《孙可之文集》十卷,唐孙樵撰。樵字可之,又字隐之,自号关东人,晚唐古文运动最后一位重要代表。此集收文三十五篇,为作者中和四年亲手删择编定,自序述其得韩愈文脉之传,力主“辞高意深尚奇”,于晚唐骈俪浮艳之风中独守古文壁垒。其《书何易于》《书田将军边事》诸篇,以史笔写时事,关切民生,为晚唐古文之殿军。
【编撰】《孙可之文集》之书名,取孙樵之字“可之”而冠之。樵字可之,又字隐之,故世称“孙可之”,文集因而得名。此书别名极多,曰《经纬集》《唐孙樵集》《唐孙职方集》《孙可之集》《可之先生文集》,皆因时因人而异称。其中《经纬集》之名,见于《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为三卷本,与今传十卷本卷数不合,盖宋时已有分合之异。
此集之编纂,出于孙樵本人之手,且带有明确的“存文”意识。据其自序,孙樵“家本关东,代袭簪缨,藏书五千卷,常自探讨,幼而工文,得之真诀”。广明元年黄巢入长安,僖宗奔岐陇,孙樵诏赴行在,迁职方郎中。中和四年,他“阅所著文及碑、碣、书、檄、传、记、铭、志,得二百余篇,丛其可观者三十五篇,编成十卷,藏诸箧笥,以贻子孙”。可知此十卷三十五篇之数,是孙樵亲手删择的结果,非后人辑佚拼凑而成。其编集动机,既有存一家之文以贻子孙的私心,也有在晚唐古文衰微之际保存韩愈一脉文统的自觉。
【体例】全书十卷,收文三十五篇,约四万言。各卷按文体编次,卷一收赋,卷二以下为书、序、记、铭、碑、传、文、论等。此种分体编排,使读者得以按体求文,见孙樵在各体古文上的造诣。
三十五篇之中,以书、记、碑、铭为大宗,而最具文学与史料价值者,多集中于书、记二体。《书何易于》记益昌令何易于廉介爱民之事,以史传笔法写地方小吏,为孙樵最传诵之作;《书田将军边事》记边将田某治边之实,关切晚唐边防积弊;《书褒城驿壁》借驿壁之荒废,讽吏治之腐败;《与高锡望书》《与贾希逸书》《与王霖秀才书》诸篇,则集中阐发其古文理论,主张“辞高意深尚奇”,反对“摘奇搴新,辖字束句”的雕琢之风。其《大明宫赋》以赋体写宫室兴废与唐室盛衰,气势雄肆,为集中之冠冕。
【序跋】卷首载孙樵《自序》,为全书唯一自序,亦为研究其生平与编集始末的第一手材料。序中详述家世、登第、从军、迁官、编集之全过程,末署“中和四年”,为考订此集成书年代之确证。
后世刻本序跋,以明正德十二年王鏊《孙可之集序》最为重要。王鏊序述其从内阁秘本手录以归、属王谔刻之经过,又构建了一条清晰的文脉谱系:“昌黎授之皇甫持正,持正授之来无择,无择授之可之”,将孙樵定位为韩愈文统的嫡传。此序对后世理解孙樵在唐代古文运动中的位置,影响深远。王谔《书孙可之集后》则以“升高必自下,陟遐必自迩”为喻,谓“昌黎海也,不可以徒涉,涉必用巨筏焉,则可之是也”,将孙樵之文视为进入韩愈堂奥的阶梯。四库馆臣于提要中辨汪师韩《孙文志疑》以句字格局断真伪之不足据,持论较为审慎。
【著者】孙樵(约818—约888),字可之,又字隐之,自称关东人,具体籍贯已不可考。出身于“代袭簪缨”的官宦之家,家藏图书五千卷,自幼工文。大中九年登进士第,此后“从军邠国,忝历华资,久居兰省”。广明元年黄巢入长安,僖宗奔岐陇,孙樵诏赴行在,迁职方郎中、上柱国,赐紫金鱼袋。中和四年编定文集。新旧《唐书》均无传,其生平事迹主要赖此集自序以存。孙樵在晚唐文坛的独特位置,在于他是韩愈古文一脉在晚唐的最后传人。他自述得文之“真诀”于来无择,来无择得之于皇甫湜,皇甫湜得之于韩愈。这一谱系是否完全可信,学界尚有争议,但孙樵本人对此深信不疑,并以承续韩愈文统自任。其古文理论的核心,一曰“明道”,主张文以载道、缘实求善;二曰“尚奇”,主张辞高意深、力去陈言;三曰“穷而后工”,认为“取者深,其身必穷”。这些主张,既是对韩愈“惟陈言之务去”的继承,也带有晚唐古文在骈文重压下的某种悲壮色彩。其文风“务在险崛”,与皇甫湜一脉的奇崛一路相近,故苏轼有“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之评。
【论赞】历代对孙樵的评价,始终围绕“奇”字展开,而褒贬之悬殊,在唐代古文中颇为罕见。
苏轼《谢欧阳内翰书》的评断影响最大:“唐之古文,自韩愈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此论以“学韩不至”四字定孙樵之位,四库馆臣采其说,遂成后世主流评价。
然而明清以降,翻案之论渐起。王士祯《居易录》称“予于唐文最喜杜牧牧之、孙樵可之,以为在翱、湜之右”。章士钊更将孙樵置于唐代文运终结者的高度,谓“有唐三百年,文以燕、许为前茅,韩、柳为中权,至象徵性后劲,不得不提名樵、奭,使文运获得大圆满之结束”。钱基博则认为孙樵“往往道变”,于皇甫湜“不免于滞”之外别有所长。
今人研究多从古文运动衰微的背景下理解孙樵。其“尚奇”主张,在晚唐骈文复炽、古文凋零之际,实有坚守壁垒的悲壮意味。其《书何易于》等作以史笔写现实,在晚唐浮艳文风中尤为难得。
【价值】此集之文献价值,首在于它是韩愈古文一脉在晚唐传承的孤本见证。孙樵自述的文脉谱系虽未必尽确,但其人其文确是晚唐古文运动最后的回响。三十五篇之中,书、记诸体保留了大量晚唐政治、吏治、边防的实录,《书何易于》《书田将军边事》《书褒城驿壁》诸篇,可补史传之阙。其次,孙樵的古文理论,是研究韩愈之后古文理论演变的重要材料。其“明道”“尚奇”“穷而后工”诸说,既承韩愈之余绪,又带有晚唐特定的时代焦虑,于考察古文运动的内在张力具有参考价值。其局限性亦显:文风过于求奇,有时不免“琐琢洁深,或格格不能自达其意”;篇目仅三十五篇,规模有限;宋本与明正德本之间卷二、卷三互倒,文字亦有脱误,版本校勘上存在一定困难。
【版本】此集版本以宋蜀刻本为最古最善。宋刻《孙可之文集》十卷,原藏锡山华氏真赏斋,后归顾之逵小读书堆,黄丕烈曾借校毛晋刻本,叹“楮墨精良,首尾完好,真宋刻中上驷”。此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已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明正德十二年王鏊、王谔刻本,据内阁抄本付梓,为明代诸本之祖,然据顾广圻以宋本校勘,正德本“卷二、卷三与毛刻互倒”,且有“脱落如卷八《唐故仓部郎中康公墓志铭》‘杨嵓’以下二十四字”之失。明末毛晋汲古阁刻《三唐人文集》本,流传最广,然亦沿正德本之误。
清光绪二年冯焌光刻本,孙锵鸣曾点读题识,温州市图书馆藏本可资参考。若论善本,宋蜀刻本最古最善,有影印本可窥原貌;若求通行易得,则汲古阁《三唐人文集》本或光绪冯刻本较为便用。
【金句】
“昌黎授之皇甫持正,持正授之来无择,无择授之可之。” 见王鏊《孙可之集序》,虽非孙樵自作,然为理解其文脉自觉之关键。
“吾宝吾拙。” 见《乞巧对》,孙樵以“拙”自守、以“巧”讽世,为其古文立场的核心表述。
“彼巧在文,摘奇搴新,辖字束句,稽程合度,磨韵调声,决浊流清。” 见《乞巧对》,批判晚唐雕琢文风,反见其“尚奇”之异趣。
“独谓武侯治于燕奭。” 见《刻武侯碑阴》,用《左传》“管夷吾治于高傒”之典,顾广圻谓“见宋刻而后知正德本之谬”,可见其用典之深僻。
“樵起辛而游,洎甲而休。” 见《龙多山录》,用《尚书》“辛壬癸甲”之典,亦为顾广圻据宋本正明刻之误的例证。
“为史馆者,明不顾刑辟,幽不见神怪。” 见孙樵文,明人孙耀祖序引之,谓其“自负者,史馆与宰相分挈死生权一语”。
“行在三绝:右散骑常侍李潼有曾闵之行,职方郎中孙樵有扬马之风,前进士司空图有巢由之风。” 见《自序》所引诏书,为唐廷对孙樵文章的最高评价。
【适读】此书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唐代古文运动后期流变的学者。韩愈之后,古文运动如何衰落、如何有人坚守,孙樵是绕不开的个案。其自述的文脉谱系与“尚奇”主张,是理解这一过程的关键材料。其次,研究晚唐政治与社会的学者,可从《书何易于》《书田将军边事》诸篇中,见晚唐吏治、边防的实际情形。第三,喜欢韩愈一脉奇崛文风的读者,可欣赏孙樵“辞高意深”的散文,于皇甫湜之外别见一种晚唐的奇崛。第四,对古籍版本与文脉建构有兴趣的读者,王鏊序所构建的“韩愈—皇甫湜—来无择—孙樵”谱系,以及四库馆臣与汪师韩围绕真伪的争论,本身就是有趣的学术史话题。阅读此书,宜先读《自序》与王鏊序,了解其生平与文脉自觉。然后读《书何易于》《书褒城驿壁》诸篇,感受其以史笔写现实的古文实绩。再读《乞巧对》与《与王霖秀才书》,把握其“宝拙”“尚奇”的理论主张。若以《孙可之文集》配合《皇甫持正文集》对读,则韩门“奇崛”一脉从皇甫湜到孙樵的流变,可了然于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