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道德经》二卷，三国魏王弼注。弼注《老》《易》，尽扫两汉象数之习，独标“以无为本”之旨。其注《老子》，词义简远，妙得微契。《四库全书总目》谓“《老子》注本，此为最古”。弼以玄解《老》，一扫汉儒章句之陋，开魏晋清谈之风。千古注《老》之家，未有出其右者。
【编撰】《老子道德经》之称，以书名冠注者之姓字而得。其别名繁夥，《隋书·经籍志》载“《老子道德经》二卷，王弼注”；《旧唐书·经籍志》作“《元言新记道德》二卷”；《新唐书·艺文志》又以“《元言新记道德》”属之王肃，而弼所注者别称“《新记元言道德》”。一《老》之注，名目纷如，而实同书也。是注之作，在魏正始年间（240—249年）。弼生于魏明帝太和六年（226年），卒于齐王芳正始十年（249年），年甫二十四。其学术活动，尽在此数年间。弼幼而察慧，年十余，即好老氏，通辩能言。时何晏为吏部尚书，奇弼之才，叹曰：“仲尼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何晏尝注《老子》未毕，见弼所注，自谓“所解多短，不复以注《老》为事”。弼注《老子》之时，正值汉魏学术剧变之际。两汉经学，拘于章句，溺于象数，渐失其本。玄风初起，何晏、夏侯玄辈倡“贵无”之论，弼承其流而发扬之。其注《老子》，不依傍汉儒旧说，直探义理，独标“以无为本”。其《老子指略》一篇，总括全书之旨，谓“崇本息末”“守母存子”，实为注《老》之纲领。
此书之流传，历有兴替。魏晋以降，手写本递相传钞。唐陆德明《经典释文》采弼注以正音义。五代丧乱，旧本零落。至宋初，弼注已难寻觅。宋真宗咸平中，有圣语称：“王弼所注，言简意深，真得老氏清净之旨。”晁说之闻而求之，久而乃得。政和五年（1115年），说之缮写藏之，并作跋以记其始末。乾道六年（1170年），熊克复得此本，重刊于建宁学官。至明代，华亭张之象据晁、熊旧本刻入《三经晋注》，弼注遂大行于世。此编撰之源流，历千载而弥光，岂非天哉！
【体例】是编凡二卷。今传本《老子》经文分八十一章，上卷自第一章至第三十七章，下卷自第三十八章至第八十一章。《老子》旧本，本不分道德二经。《史记·老子列传》但称“上下篇”，言其篇数而未言其名。晁说之跋谓弼本题曰“《道德经》”，不析乎道德而上下之，犹近于古。熊克所得之本亦然。然今传诸本多已析为《道经》《德经》二篇，盖后世传刻者妄加窜定，非弼本之旧也。
其编次之法，每章先列经文，次缀弼注。注文简而能赅，往往数语而尽一章之旨。弼注不事训诂，不征典实，直以玄理贯通全篇。其解“道可道，非常道”，则曰“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寥寥数语，而玄旨毕现。其注每以“本”“末”“有”“无”“体”“用”诸范畴为经纬，融贯全书，自成体系。其“有之所始，以无为本”一语，尤为其哲学之核心。全书计约二万余言，正文与注文相得益彰，非若汉儒之注，支离破碎，徒增惑乱也。
《四库全书总目》称弼注“词义简远，妙得微契”。宋晁说之亦谓弼“完然成一家之学，后世虽有作者，未易加也”。其体例之精，思理之深，在《老子》注本中，当推第一。
【序跋】是编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晁说之跋。说之字以道，号景迂，宋元丰间进士，官至徽猷阁待制，博极群书。政和五年（1115年），说之得弼注旧本，缮写藏之，跋曰：“王弼《老子道德经》二卷，真得老子之学欤！……其言仁义与礼不能自用，必待道以用之，天地万物各得于一，岂特有功于老子哉？”又谓弼“完然成一家之学，后世虽有作者，未易加也”。此跋考辨弼注真伪，论其学术价值，最为精当。
二曰熊克跋。克字子复，南宋建阳人，官至起居郎，尝知建宁府学。乾道六年（1170年），克得晁氏写本，重刊于建宁学官。跋云：“克伏诵咸平圣语，有曰：《老子道德经》，治世之要。明皇解虽灿然可观，王弼所注，言简意深，真得老氏清净之旨。克自此求弼所注甚力，而近世希有，盖久而後得之。”此跋纪弼注在宋世之难得，可见其流传之艰。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老子注》提要。清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首辨书名源流，考《隋志》《旧唐志》《新唐志》之异同。次证弼注之非伪，据《经典释文》及《永乐大典》所载，与张之象刻本一一相符。末论弼注在宋时已希逢善本，而晁、熊二跋皆称不分道经德经，与今本不合，乃后人妄加窜定。此提要考辨精核，为官修定评。
此外，明张之象刻《三经晋注》本有刊刻序文，清浙江书局翻刻本有校刊记，皆可资参证。
【著者】王弼（226—249年），字辅嗣，山阳高平（今山东金乡）人。其先世为汉魏名族。祖父王凯，为汉末名士王粲之族兄。父王业，官至尚书郎。弼幼而察慧，年十余，即好老氏，通辩能言。时裴徽为吏部郎，弼未弱冠，往造焉。徽一见而异之。其答裴徽之问，以“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说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数语，折服名流。何晏为吏部尚书，甚奇弼，叹曰：“仲尼称后生可畏，若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乎！”正始中，黄门侍郎累缺。何晏欲用弼，丁谧与晏争衡，致高邑王黎于曹爽，爽用黎，弼仅补台郎而已。弼在台既浅，事功亦雅非所长，益不留意焉。弼与钟会善，会每服弼之高致。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弼则谓圣人茂于神明而同于五情，应物而无累。此“圣人有情”之辩，为魏晋玄学一大公案。弼注《周易》，颍川荀融难之，弼答以书，戏谑之间而玄理毕见。正始十年（249年），曹爽废，弼以公事免。其秋遇疠疾亡，时年二十四，无子绝嗣。弼之卒也，晋景王司马师闻之，嗟叹者累日。弼虽早夭，而注《老》《易》，尽扫两汉象数之习，独标“以无为本”之旨。其注《老子》，为之《指略》，致有理统。太原王济好谈，病《老》《庄》，尝云：“见弼《易》注，所悟者多。”后世推弼为魏晋玄学之奠基人，非虚誉也。
【论赞】历代论王弼《老子注》者，莫不推其词义简远、妙得微契。
《四库全书总目》综其要，曰：“弼以老、庄说《易》，论者互有异同，至于解《老》则用其所长。故是注，词义简远，妙得微契。《老子》注本，此为最古。”又考其本非伪托，据《经典释文》及《永乐大典》所载，一一相符。
宋晁说之跋推弼注，谓：“完然成一家之学，后世虽有作者，未易加也。”又谓“弼知佳兵者不祥之器，至于战胜，以丧礼处之，非《老子》之言”，然终不掩其大醇。宋真宗咸平圣语称：“王弼所注，言简意深，真得老氏清净之旨。”熊克重刊，亦引此语以冠其书。
元明以降，论者愈众。或谓弼以玄解《老》，虽得老氏之精，而失老氏之朴。然弼注之影响，自六朝迄于清，历千五百年而不衰。今之注《老》者，莫不首列王本，以其为最古之善本也。要而论之，弼注《老子》，上承汉魏之际思想革命之潮流，下开魏晋玄学清谈之风气，在《老子》诠释史上，实居无可替代之地位。
【价值】《老子道德经》王弼注之文献价值，首在以玄学视角重构《老子》哲学体系。弼之前，注《老》者或重训诂，或拘象数，皆未能贯通全书之旨。弼独标“以无为本”，“有之所始，以无为本”，以本末、体用诸范畴统摄全经，使《老子》八十一章成为一有机整体。此其所以超越前代诸家，而为后世注《老》者所宗也。
其学术地位，尤在开启魏晋玄学之新纪元。弼与何晏并称“正始玄风”之领袖。弼注《老子》，一扫两汉经学之章句、象数、谶纬之习，以思辨哲学取代注疏之学，为中国哲学史上一大转折。唐孔颖达修《五经正义》，《周易》独用弼注。《老子》注本，历代虽多，而王本终居首选。宋晁说之谓弼“完然成一家之学”；《四库》称其“词义简远，妙得微契”。千载之下，其书不废，岂偶然哉！
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弼以玄解《老》，有时过求深奥，未免附会。宋晁说之已指出弼解“佳兵者不祥之器”一章之误。二曰弼注文字多谬误，晁说之谓“其文字则多误谬，殆有不可读者”。三曰传本屡经窜改，已非弼注之旧。晁、熊所见本尚不分道经德经，而今本已析为上下篇。然此等瑕疪，终不能损弼注之光辉。王弼《老子注》，实为研究魏晋玄学与《老子》思想不可或缺之基本文献。
【版本】王弼《老子注》版本源流甚明，自北宋以降，可厘为五大系统。
其一，北宋咸平六年（1003年）国子监刊本系统。此本为官修定本，大致于两宋为主流，今已不存。
其二，北宋政和五年（1115年）晁说之写本系统。晁氏得旧本缮写，并跋其后。此本于南宋至明初为主流。南宋乾道六年（1170年），熊克得晁氏写本，重刊于建宁学官。晁、熊二本，为后世一切传本之祖。
其三，明万历孙矿评点本系统。此本继承晁说之写本系统，流行于明代后期，且传入日本。
其四，明万历张之象刻本系统。华亭张之象据晁、熊旧本刻入《三经晋注》。《四库全书总目》称此本“证以《经典释文》及《永乐大典》所载，一一相符”。此本为明清一切通行本之祖。
其五，清光绪元年（1875年）浙江书局刻本系统。此本据武英殿聚珍本翻刻，盛行于晚清民国。今中华书局楼宇烈校释本即以此本为底本。
递藏源流可考者：晁说之写本经熊克重刊，入明归张之象，张刻入《三经晋注》。清乾隆间修《四库全书》，所据即张之象刻本。民国以来，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据张本景印，中华书局楼宇烈《老子道德经注校释》以浙江书局本为底本校勘行世。
今推荐最善版本二种：一为中华书局《老子道德经注校释》（楼宇烈校释），以浙江书局刻明华亭张之象本为底本，参校数十种版本，校勘精审。二为《四部丛刊》景印明张之象刻本，存明刻旧貌，可资校勘。二者合观，庶可得弼注之真。
【金句】
“天下之物，皆以有为生。有之所始，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也。”（第四十章注）弼注《老》之纲领，魏晋玄学本体论之核心命题。
“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第一章注）以玄理解“道可道，非常道”，开篇即见其思辨之精。
“凡有皆始于无，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第一章注）申“以无为本”之旨，为全书立论之基。
“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何劭《王弼传》引弼论圣人之情语）此“圣人有情”之论，为魏晋玄学人性论之重要文献。
“崇本息末”“守母存子”（《老子指略》）弼总括《老子》全书之旨，以“崇本”为体，“息末”为用，贯通八十一章。
“本在无为，母在无名。弃本舍母，而适其子，功虽大焉，必有不济。”（第三十八章注）以母子喻本末，明无为无名之为本。
【适读】《老子道德经》王弼注二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中国哲学史、魏晋玄学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弼注为魏晋玄学开山之作，不读弼注，无以知玄学之底蕴，亦无以明《老子》在汉魏之际之诠释转型。二为专攻古籍版本、校勘学之学者。王本版本源流清晰，自晁说之写本至张之象刻本，至浙江书局本，脉络分明，可资考镜。三为《老子》原文之爱好者与一般国学读者。弼注词义简远，文约义丰，较之后世繁冗之注，更得老氏之真精神。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弼之生平出处，其早慧早夭、注《老》注《易》之经历，与其注文之玄思相印证，乃能得其所以注《老》之用心。次须知两汉经学与魏晋玄学之递嬗大势，明弼所以扫除象数、独标义理之缘由。又须知《老子》一书在先秦两汉之流传情形，弼所据为何本，与帛书、简本之异同。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及晁说之跋，以明全书编校源流及历代评价。次取弼所撰《老子指略》，此篇为全书之纲领，读之可知弼注《老》之总旨。次逐章阅读，先观经文，次览弼注。弼注文约义丰，每章不过数语，宜反复涵咏，体会其“以无为本”之精义。尤当留意弼注中以“本”“末”“有”“无”“体”“用”诸范畴解《老》之处，此弼注之精髓所在。全编既毕，可取河上公注本对读，以见汉魏两种注《老》路径之异同。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书局《老子道德经注校释》（楼宇烈校释）。此本校勘精审，注释简明，附录《老子指略》及历代序跋。若专事版本校勘，则须取《四部丛刊》景印明张之象刻本，以存古刻旧貌。另可备陈鼓应《老子今注今译》，以现代学术视角参证。夫王弼以弱冠之年，注《老》《易》二经，尽扫千载之陋，独标一家之言。其注《老子》，词约而旨远，理深而文简。千载之下，犹能使读者神游于有无之际，体道于言意之表。读其书者，当思其天才卓出之姿，而不以其早夭为憾，斯为得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