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春秋》十卷，汉赵晔撰，元徐天祜音注。其书采摭《左传》《国语》《史记》，旁及轶闻传说，叙吴自太伯至于夫差，越自无余至于勾践，而尤详于春秋末年两国争霸之事，本末咸备，内吴外越，文辞跌宕。隋唐诸志皆曰十二卷，今仅存十卷，徐天祜据旧本为音注，刊于大德十年，为今传最古之本。其书虽不纯乎史，然文事绚烂，气势奔轶，开后世讲史演义之先声。
【编撰】是编之名，《吴越春秋》也。其义甚明，盖取春秋之世，吴越两国争衡之事，合而记之也。刘向、班固未录此书，至《隋书·经籍志》始著录赵晔《吴越春秋》十二卷，则其传世亦在南北朝间矣。别有《越绝书》称子贡所作，然优劣有殊，世不并视。宋元之际，民间或有《吴越新书》之误称，实则以吴越事为底本，糅杂他书，陋略难用，学者不贵。厥后来出，仍以赵晔传本为归。是书之作，在东汉永平、建初之际。晔字长君，会稽山阴人也。《后汉书·儒林列传》载其少为县吏，奉檄迎督邮，耻于厮役，遂弃车马去，跋涉至犍为资中，拜经学大师杜抚为师，究习《韩诗》之学，一去二十载，家以为死，发丧制服。抚卒，晔经营葬之，乃归乡里。州召补从事，不就，闭门著书，以终其身。晔学精《韩诗》，深究章句，蔡邕至会稽，读其《诗细》《历神渊》，拊掌称善，以为优于王充《论衡》，广传京师。而《吴越春秋》者，亦晔苦心之作也。晔世居越地，闻见吴越旧事，若夫阖闾、夫差、勾践、范蠡、文种、伍员、伯嚭之徒，千载之下，遗响犹存。晔乃稽之《左传》《国语》，考之《史记》本传，更加野老巷谈，因事成篇，以存一代之风声。昔人见其书采《左氏》《国语》为多，乃讥其芜杂不伦，实则晔意在通史实与传说的藩篱，不为史官之笔法所拘。其志则以吴越兴亡为鉴，微存劝戒，非苟为稗贩而已。
此书自东汉传至晋代，已多散乱，世人欲重整其书者，代有其人。《崇文总目》云：“初，赵晔为《吴越春秋》十卷。其后有杨方者，以晔所撰为烦，又刊削之为五卷，遵乃合二家之书，考定而注之。”杨方者，晋人也，字公回，少好学，有异才，尝为司徒王导所辟，其删晔书为《吴越春秋削繁》五卷，今已不存。逮至隋唐，皇甫遵（一作皇甫謐）复取杨书，并合旧本，为之考定作注，别为十卷。皇甫之书，《隋书》《旧唐书》有录，而宋以后亦渐湮没。至元大德间，仅有托名赵晔之十卷本传于世，版本之错综，略可窥见。
徐天祜者，字受之，山阴人也。宋亡，杜门读书，不乐仕进。天祜得旧本《吴越春秋》，怅其传本日稀，且字无音切，又无疏证，后人难以诵读。汴梁刘克昌来治越郡，雅慕古书，嘱天祜纠雠。天祜因序而言：“旧尝鋟梓，岁月久远，板已不復存。今因刘公之命，为是音注。”于是覃思研精，凡见古书异文、方俗字声，必援经籍而正之。卷既成，于大德十年（1306年）三月下笔音注，至六月书成，十二月刻版毕工，乃刊于绍兴路儒学。书藏于国子监书库官者，天祜尝为之主，故毕生心力，尽在《越书》，其功非浅浅。
【体例】是编凡十卷。以吴事为上半，越事为下半。《隋书·经籍志》《唐书·经籍志》皆称赵晔原书十二卷，宋以后著录始作十卷，盖非赵氏之旧，乃后人削整而成。然十卷古本流传至今，故今书全称《吴越春秋》十卷，徐天祜音注。
其篇目次第：卷第一《吴太伯传》，述太伯、仲雍避让来荆蛮，立国勾吴，追始开基之事；卷第二《吴王寿梦传》，自寿梦始强大，与中原诸国往来，子诸樊、余祭、余昧、季札相次立，至王僚而止；卷第三《王僚使公子光传》，备载王僚失政，公子光（阖闾）伏甲士刺杀王僚，自立为王；卷第四《阖闾内传》，详叙阖闾举伍子胥、伯嚭，纳孙武之策，西破强楚，威震东南；卷第五《夫差内传》，记夫差嗣位，报越仇，败齐于艾陵，后骄奢信谗，终为越所灭。卷第六《越王无余外传》，追述越之先祖，大禹封祀，少康封庶子无余于会稽，以奉守禹祀；卷第七《勾践入臣外传》，叙勾践兵败栖于会稽，使大夫种行成于吴，勾践与范蠡入吴为臣仆三年，隐忍谋归；卷第八《勾践归国外传》，载勾践归国，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卷第九《勾践阴谋外传》，具陈勾践用文种伐吴七术，西施、郑旦入吴，离间吴国君臣；卷第十《勾践伐吴外传》，终记勾践兴师伐吴，破吴，夫差自刭，勾践称霸。共计十卷，内吴外越，本末具在。
全书之编次，先吴后越，以年代相次，又于吴事中设太伯、寿梦、王僚、阖闾、夫差卷序，越事中附无余创始与勾践重兴两端。卷三以下多为专记，叙述则繁，非年谱体，犹具列传之格。其文辞质而不俚，奇而不诡，如叙吴王剑术，写越女论剑，皆出神入化，生气凛凛，后世为之绝倒。
其书字数，大略四万有奇。徐天祜音注，大德十年刊本，半叶九行，行十八字，小字双行同。白口，左右双栏。卷前徐天祜自序一篇，卷后有“補音”及“書舊刊吳越春秋音注”之语。
【序跋】是编各本所存序跋，其可考者凡数篇。
一曰徐天祜《吴越春秋音注原序》，附于卷首。此序叙此书先隋唐著录十二卷，今本十卷之异，备陈杨方、皇甫遵整理旧文之迹，并道刘克昌嘱其音注之由，释言“比及考其与传记同异者，附见于下，而互存之，庶几后之君子有考焉”，真《自序》之制也。
二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所撰，冠于《载记类》卷六十六之首。篇中辨作者姓名作“煜”而非“晔”，馆臣盖据《后汉书》所记字形异写而存疑；又驳《史记索隐》引徐广《吴越春秋》语，而今本无之，遂考其书非晔之旧，盖后人取杨方、皇甫遵之书相参而成。此提要考镜源流最为周备，然四库所收，亦元大德十年本耳。
三曰徐天祜刊书末题跋，附于各本卷后。其末题“前文林郎、国子监书库官徐天祜音注”，并附“大德十年丙午三月音注，越六月书成，刻板十二月毕工”。是为此本最直接的刊书纪年之证。
此外，《崇文总目》《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诸书均有著录提要，明、清补《元史艺文志》者亦有叙，然非正文序跋，故不具列。
【著者】赵晔，字长君，会稽山阴人也，其生卒盖在建武、永平间（约公元40年—约公元106年），时值东汉初兴，刘秀偃武修文，士人争相砺名节、竞经术。晔之少时，尝为县吏，迎送督邮，奔走趋走之间，遂大耻之，投弃冠绶，径去。道经剡溪，仰观云霞，乃奋志远游。崎岖至犍为郡资中（今四川资阳），师事经师杜抚，习《韩诗》章句，昼夜不息。一居二十年，绝音耗，家人不知其存，乃为发丧制服。杜抚卒，晔始经营丧葬，东归故里。年余不慕爵禄，州郡既辟不就，后被举为“有道”，尚不就，终老于家，闭户述经。晔之学，贯通群言，兼综术数。著有《诗细》《历神渊》，蔡邕至会稽，见而叹以为优于《论衡》，遂传之京师，学者咸诵习之，今佚不存。其平生精力所萃，惟《吴越春秋》十二卷是也。《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均著录赵晔撰《吴越春秋》，至于学者所疑原书已非晔之旧者，乃晋唐间编削之迹，非晔所作书已亡也。自宋以来，凡言《吴越春秋》，必曰赵长君。晔为人，性高洁，志行坚白，不随时俯仰，故其书亦纵横壮浪，英气郁勃。其写渔父击舷、要离断臂、越女论剑诸则，皆心与天游，笔挟风雷，后世稗官家言以为鼻祖。晋代皇甫谧、杨方，亦文人志士，因爱其书而复加整比。然世人推其源本，始之于晔，盖不诬也。
徐天祜，字受之，一作徐天祐，山阴人。约宋末至大德间在世。平生事迹不显，唯知其曾为文林郎、国子监书库官，以博学称。宋亡，杜门读书，恂恂如也。时任绍兴路总管、提调学校官刘克昌，以乡邦文献之传为己任，嘱天祜校雠《吴越春秋》，为之音注。天祜遂取众本，订其讹谬，补其遗逸。凡一字之疑似，必求之《诗》《书》，参之《汉志》，乃定为音切，附于句下。其音注之法，以直音反切济之，疏通古字，便利来学，其劳至勤。时《吴越春秋》板久不存，天祜序其书而追刊之，庶几抱残守缺之儒也。天祜所著，此外未闻，独借是编得传其名。
【论赞】历代论是编者，不以史法纯驳而废其文。
《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皆列其书于史部杂史类，至《宋史·艺文志》乃入之别史类，总要之归史部，此当时着眼在吴越本末，犹有存古之意。
《四库全书总目》辨作者之异同，叙书之称名，颇不以史裁相绳，而推其为考吴越之事者“取材最宏博”。然馆臣仍指其援引不纯，兼采野语，致为编摩家所惜，故载于载记，不录正史。
唐以下文人，常指其文辞亢丽，事涉鬼俗，然往往取其故事入诗赋，如李白醉草《吴越春秋》，亦借其奇气，不必尽信。《崇文总目》以皇甫遵、杨方所措，比赵氏原本为雅饬，而今悉不存，故学者宁取长君原文之纵横激荡，不受整齐之限也。
近世范文澜推此书“开方志先例”，谭其骧、黄苇诸公各持异同。仓修良主为地方史。然其书之影响，不仅在史，尤在讲史、传奇。清人陈忱作《水浒后传》，叙写人物，亦取资吴越事，此其小说文体之大端也。明季以来稗官家受《吴越春秋》之书者，十盖八九。此书非正史，而正史转不得掩其辉光；非小说，而小说奉之为指归。后人论曰，赵氏《吴越春秋》独存千秋之烈气，绝非区区史笔所能囿。
【价值】《吴越春秋》十卷之文献价值，首在辑佚与校勘。徐天祜之前，杨方、皇甫遵皆别为注，久已散佚，惟天祜此本独传，而后人得见此书中《左传》《国语》《史记》所不载之语，如山居雾隐，奇绝出人意表。其书钩勒越国前期世系、吴地古老名称，他书无从征考者，可由此略窥一二。又此书叙事完整，年月具粗，上合春秋大义，下备两汉旧闻，故为昔时史家所不能弃也。
其学术地位，在“史”与“文”之间辟一新天地。其书既保留大量先秦两汉地方史事，又杂采野老巷谈，吴越争霸中干将莫邪、白猿越女、悬门抉眼诸奇诡事，皆出其间，唐宋以来诗家取材，小说家演义，不乏权舆于此。范文澜先生所谓东汉会稽郡人赵晔著《吴越春秋》，开方志的先例。亦且书中内吴外越，体例两分，实开后世讲史体一源，后来《三国志演义》诸书，在虚实相生之间，乃脱胎于此。故其书通贯两千年，由史部杂史而徙入文学渊薮，其变而愈振，时愈久而光辉愈发。
然其书之局限，亦无庸讳。一曰史实失准。每多采巫风楚语，夸饰失实，如“干将铸剑”“越女白猿”诸条，皆属神异，不可据史。二曰原书非全。明以后所存之十卷本，较隋唐志所著十二卷少二卷，且赵晔原书经杨方刊削，又经皇甫遵改易，已非其旧。三曰篇章简略。其书仅四万言，详于吴越争霸，而于两国早期历史，每多阙略，求之诚有遺憾。然千古之下，知其伪亦不能尽废其奇，此所以《吴越春秋》能独传于后世也。
【版本】《吴越春秋》著录于《隋书·经籍志》，称十二卷。唐以来史志因之。宋《崇文总目》《郡斋读书志》犹著录十二卷。至宋南渡，书渐缺佚，《宋史·艺文志》始著录为十卷。是今十卷本，盖自宋已然。
是书之刊，有宋刻。清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录有“宋嘉定汪纲本”，堪称佳椠。汪纲字仲举，黟县人，尝知绍兴府，校刻古书甚多，其本精善。然此宋本今已不得见，仅存诸家著录中。
今存世最早者，为元大德十年（1306年）刘克昌绍兴路儒学刻本。此本半叶九行，行十八字，小字双行间有不等，白口，左右双栏，双鱼尾，版式疏朗，纸墨古雅。卷前刻徐天祜自序，末署“大德十年丙午三月音注，越六月书成，刻板十二月毕工”。又列“前文林郎、国子监书库官徐天祜音注”，并附刻提调学校官刘克昌诸衔名。此本行疏字大，世称元刊上乘，钤有“铁琴铜剑楼”“古里瞿氏臧”等印，铁琴铜剑楼有藏，今存国家图书馆。《天禄琳琅书目》后编曾著录此本。
明代以来翻刻甚多。明万历间吴琯刻《古今逸史》本、程荣刻《汉魏丛书》本均收此书，卷次仍十卷，音注亦存，而字多剜改，未可尽据。明末吴勉学刻本亦同。清乾隆时，四库馆据元大德本缮写抄入，今文渊阁本尚存。光绪间，江南书局亦有汇刻，世称局本。民国商务《四部丛刊》影印明翻元本，流传最广。
递藏源流可考：元大德本原藏绍兴路儒学，后归明内府，清初入天禄琳琅，清季散出，归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瞿氏藏书归公后，现藏国家图书馆。明吴琯本藏于台图及北大、南图诸处。清《四库》抄本分藏各处。
今推最善版本，无逾国家图书馆藏元大德十年刘克昌绍兴路儒学刻本。此本刊刻在成书当年，最存徐天祜音注原貌，行格疏朗，一字未改，洵为传世第一孤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国学基本典籍丛刊》于2020年据此本高清影印，题为《元本吴越春秋》，纸墨精美，正可披览。若求简便，中华书局《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以元本为底，校注精详，亦甚可诵。
【金句】
“剑之道，其神易悟而难行。妾受道于林野之中，无教于君王，非企及古人也。”（卷第四《阖闾内传》，越女论剑）
“子不闻河上歌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卷第五《夫差内传》）
“飞鸟在青云之上，尚欲缴而射之，岂况近在户牖乎？”（卷第三《王僚使公子光传》，伍子胥谏吴王语）
“掩目捕雀，何能得乎？微声尚不可掩，况掩目捕雀乎？”（卷第五《夫差内传》，子胥谏夫差毋与越成）
“丈夫生当如此，死当如此。莫得屈首，姑且偷生。”（卷第七《勾践入臣外传》，勾践在吴励志）
“得士者昌，失士者亡。子胥、伯嚭、种、蠡，四人皆贤，而用舍异途，兴亡判然。”（卷第十《勾践伐吴外传》，论用人之道）
“骨肉之亲，其固如城。虽有强国，不能破也。”（卷第一《吴太伯传》）
【适读】《吴越春秋》十卷徐天祜音注本，所宜读者有三。一为治先秦两汉史、吴越文化及江南地方史之高年级文史专业学生及研究者。是编跨越经史，颇存异闻，为探求古代吴越地域之社会人情与野史佚事所不可缺。二为从事中国古典小说史、叙事文学及民间传说流变之学者，此书辞章奇丽，故事丰赡，于古小说之渊源、虚实相生之法，可窥关键。三为一般国学爱好者，其文言雅正，篇幅适中，吴越争霸事广为流传，观此书可深悉勾践卧薪、子胥抉目、范蠡扁舟等故事之本始，耳目为之一新。
读是编当循其体例：吴事五卷在前，越事五卷在后。宜先通览卷一至卷五，明吴国由太伯开基至夫差败亡之脉络，重点在阖闾、夫差二纪。次读卷六至卷十，依无余至勾践之次第，尤专卷七、卷八，乃越国由败转胜之关键。读时须辅以《左传》《国语》《史记》参证，凡有异同，即知赵晔以史为骨、以文为肉，野语亦杂其间，不可尽信，亦不可尽废。每卷有徐天祜“補曰”“正曰”及音释之语，切于校读字音、疏通句式，最便初学。其援引诸本异文兼存之体，亦可观版本信息。
是编另有杨方、皇甫遵削合本之线索，读时宜取《崇文总目》《四库提要》对照，以知其书演变之迹。至其所附音义，亦合于宋元间语音之实，若专治音韵学者，亦不可忽也。
书中所记白猿论剑、干将莫邪铸剑故事，后世多入诗文，而此编乃其最早系统记述。若欲旁通文艺，可依歌咏、传奇，进而证诸《文选》《乐府》《吴越春秋》四散其采，事有翔据。总而论之，读《吴越春秋》，不在求其史之真，而在会其气之奇与文之胜，持此以阅，则无不豁然者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