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川文集》二十卷,外集一卷,别集一卷,唐杜牧撰。杜牧字牧之,京兆万年人,太和二年进士,官至中书舍人,晚唐杰出的诗人与古文家,世称“小杜”,以别于杜甫。此集为其甥裴延翰所编,前二十卷为杜牧手定焚余之诗文,外集、别集则为宋人广事搜辑的集外之作。杜牧诗文俱佳,七绝俊爽精练,古文纵横奥衍、多切经世之务,是研究晚唐文学、政治与思想的核心文献。
【编撰】《樊川文集》之书名,取杜牧家族居地“樊川”而名之。据裴延翰序,长安南下杜樊乡,郦道元注《水经》所称“樊川”即其地,裴延翰外曾祖杜佑的别墅在焉,杜牧晚年亦治墅于此,遂以“樊川”名集。此书别名《杜樊川集》《樊川集》,皆因时因人而异称。
此集的编纂,源于杜牧生前的一次郑重嘱托。据裴延翰《樊川文集序》记载,杜牧曾于酒酣之际对裴延翰说:“既不自期富贵,要有数百首文章,异日尔为我序,号《樊川集》。”此后杜牧迁中书舍人,“始少得恙,尽搜文章,阅千百纸,掷焚之,纔属留者十二三”。杜牧临终焚稿,是此集编纂史上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幕。裴延翰因多年承其教导,平日所藏杜牧文稿甚多,“以是在延翰久藏蓄者,甲乙签目,比校焚外,十多七八”。他将这些劫余之稿编为诗、赋、传、录、论、辩、碑、志、序、记、书、启、表、制等各体, “离为二十编,合为四百五十首,题曰《樊川文集》” 。裴延翰所编二十卷本,即今本《樊川文集》的正集部分,其编纂原则是“焚余”加“藏蓄”的汇合,故虽非杜牧全貌,却是经杜牧本人删汰后最为精粹的部分。
外集一卷、别集一卷的来历则不同。正集二十卷为裴延翰所编,而外集、别集乃宋人广事搜辑而成。《四库全书总目》指出,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已载外集一卷,而刘克庄《后村诗话》称“樊川有《续别集》三卷,十八九皆许浑诗”。今本仅附外集、别集各一卷,“有裴延翰序,又有宋熙宁六年田概序,较克庄所见别集尚少二卷,而南海府罢之作不收焉,则又经后人删定,非克庄所见本矣”。可知今本别集是经宋人删定的本子,已非刘克庄所见的“续别集三卷”之旧,然其中仍不免混入他人之作,许浑诗之窜入尤为后世学者所聚讼。
【体例】全书二十卷,外集一卷,别集一卷。正集二十卷以分体为主、分卷为辅,每种文体内部再依体裁或内容类分。卷一至卷三为赋,收《阿房宫赋》《望故园赋》等。卷四以下为诗与文,诗以七言绝句成就最高,文则涵盖传、录、论、辩、碑、志、序、记、书、启、表、制诸体。卷五、卷六为传、录、辩,卷十四为祭文、行状,卷十五为表、状,卷十七至卷二十为制诰。裴延翰序中特别标举的《罪言》《原十六卫》《战守二论》及《与时宰论用兵》《论江贼》二书,皆在正集之中,是杜牧经世之学的集中体现。
外集一卷,所收皆为诗,故陈振孙称“外集皆诗也”。别集一卷,亦以诗为主,然真伪混杂最为严重。据今人考订,正集二百六十七首可确定為杜牧之作,而外集、别集中“见于许浑、赵嘏、张祜、薛能、刘得仁、李商隐、王建、李白集的诗作,达六十四首”。故读《樊川文集》,正集与外集、别集当分别观之:正集为裴延翰手编,最为可靠;外集、别集则需审慎甄别,不可尽信为杜牧之作。
【序跋】卷首载裴延翰《樊川文集序》,为全书最早亦最重要之序。序中详述杜牧嘱托作序之经过、临终焚稿之事以及自己编集之次第,又历评杜牧文章之成就,谓其“高骋夐厉,旁绍曲摭,絜简浑圆,劲出横贯”,又谓其文“有意趋贾、马、刘、班之藩墙”。此序既是研究《樊川文集》成书过程的第一手材料,也是评价杜牧文学地位的重要文献。
宋熙宁六年,田概为重刊本作序,今本外集、别集之前多附之。四库全书所收《樊川文集》,卷首载乾隆御制《读杜牧集》诗及馆臣提要。御制诗称“茂学本工文,清辞每出群”,又惜其“一饭不忘君”之忠爱不及杜甫。馆臣提要则考辨正集、外集、别集之源流,辨刘克庄所记“续别集”之传闻,并平心而论杜牧诗文之得失,谓“牧诗冶荡甚于元白,其风骨则实出元白上;其古文纵横奥衍,多切经世之务”。此提要为研究《樊川文集》版本与价值之核心文献。
【著者】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万年人。出身于名门望族,祖父杜佑为德宗、顺宗、宪宗三朝宰相,撰《通典》二百卷。杜牧于太和二年登进士第,又中贤良方正科,授弘文馆校书郎。此后历佐沈传师、牛僧孺幕府,曾任监察御史、宣州团练判官、黄州刺史、池州刺史、睦州刺史等职,官终中书舍人。杜牧一生,以经邦济世自期,而仕途并不显达。他目睹晚唐藩镇割据、宦官专权、边患频仍,屡陈治乱之策,《罪言》《原十六卫》《战守二论》等文,皆针对时弊而发,非徒为空言。其《阿房宫赋》借秦之兴亡以讽敬宗大兴土木,骈散结合,气势磅礴,为唐代赋体之名篇。其诗俊爽精练,七绝尤所擅长,《泊秦淮》《江南春》《赤壁》《山行》等,以简练之笔写深沉之慨,于晚唐诗坛独树一帜。裴延翰称其文“如整冠裳,祗谒宗庙”“若大吕劲鸣,洪钟横撞”,虽出亲谊,亦非尽为溢美。杜牧临终焚稿之举,尤可见其对自己文字的郑重。他“尽搜文章,阅千百纸,掷焚之”,所留者仅“十二三”。若非裴延翰平日悉心藏蓄,杜牧诗文之散佚将远不止此。裴延翰于序中感慨“文章与政通,而风俗以文移”,又谓杜牧之文“栽培教化,翻正治乱”,将此集之编纂,提升到了存一代文献、系世道人心的高度。
【论赞】历代对杜牧诗文的评价,以《四库全书总目》的持论最为平允精切。馆臣既指出“牧诗冶荡甚于元白”,不为之讳,又断然肯定“其风骨则实出元白上”,于晚唐诗格卑弱之际,独许杜牧为“俊爽”一途。于其古文,馆臣更指出《罪言》一篇为宋祁《新唐书·藩镇传论》所全录,欧阳修读《新唐书》列传至藩镇叙,叹“若皆如此传,笔力亦不可及”。以宋代文宗之眼,而折服于杜牧散体之笔力,可见其经世之文在宋人心目中的分量。
乾隆御制诗虽以“一饭不忘君”责杜牧不及杜甫之忠爱,然亦不能不称其“茂学本工文,清辞每出群”。杨万里《诚斋诗话》则从另一角度推许杜牧,谓“不是樊川珠玉句,日长淡杀个衰翁”,道出其诗耐人寻味的艺术魅力。
关于别集真伪,刘克庄《后村诗话》首揭“续别集十八九皆许浑诗”之疑,四库馆臣承其说而考辨今本别集已经后人删定,非复刘克庄所见之旧。今人研究进一步证实,外集、别集中混入许浑、赵嘏、张祜诸家诗达六十余首。这一辨伪传统,使《樊川文集》正集的价值愈显珍贵,也使读者在利用外集、别集时知所警惕。
【价值】《樊川文集》之文献价值,首在于正集二十卷为经杜牧本人删汰、裴延翰手编的精粹之本,最为可靠。其中所存《阿房宫赋》《罪言》《原十六卫》等,是研究杜牧经世思想与晚唐政治的第一手材料。其古文“纵横奥衍,多切经世之务”,不仅为晚唐骈散结合之典范,更直接影响了宋代的古文创作。其诗俊爽精练,七绝一体于晚唐独步,是研究唐诗流变的核心文本。
其次,此集的编纂过程本身即具有重要的文献学意义。杜牧临终焚稿、裴延翰藏蓄编次,是中国古代文人别集流传中一个极为特殊的案例。它提醒读者,今所见的“全集”往往并非作者全貌,而是经过删汰、辑佚、甚至窜伪的多层累积。正集与外集、别集之间可靠性的差异,正是这一累积过程的直接体现。
其局限性亦须正视:一、外集、别集真伪混杂,混入许浑、赵嘏、张祜等人诗作达六十余首,读者若不加甄别而径以为杜牧之作,则易生误判;二、正集虽经杜牧删汰,然所存仅“十二三”,杜牧平生文字之全貌已不可复见;三、杜牧之诗以“冶荡”著称,部分作品情感过于放浪,论者以为有伤雅正,虽不必以道学绳之,然亦当知其风格之偏至。
【版本】《樊川文集》的版本,以明翻宋刊本为现存诸本之祖。《四部丛刊》初编所影印者,即“江南图书馆藏明翻宋刊本”,是民国以来最为通行的本子。此本二十卷、外集一卷、别集一卷俱全,有裴延翰序、田概序,为后世诸本所从出。
清代有景苏园影宋本,以日本枫山官库藏宋本为底本影刊,文字较明翻宋本间有异同,是校勘的重要参校本。另有朝鲜刻本《樊川文集夹注》本,保存了较早的注文,亦为校勘所取资。冯集梧《樊川诗集注》专注杜牧诗,有光绪十六年湘南书局刻本等,是清代杜牧诗注的集大成之作,然其书止于诗,不及文。
现代整理本,以陈允吉校点《樊川文集》最为通行。此本以《四部丛刊》影印明翻宋刊本为工作底本,以景苏园影宋本对校,参以《唐文粹》《文苑英华》等,校勘标点,每卷末出校勘记,前言简介杜牧生平与成就,是目前最便研读的本子。若论善本,明翻宋刊本最古最善,有《四部丛刊》影印本流通;若求校勘精审、便於阅读,则陈允吉校点本为最佳选择。
【金句】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见卷一《阿房宫赋》。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见卷四《泊秦淮》。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见卷四《江南春》。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见卷四《山行》。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见卷四《赤壁》。
“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 见卷四诗。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见卷四《过华清宫绝句》。
【适读】《樊川文集》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晚唐文学与政治的学者。杜牧的经世之文与俊爽之诗,是理解晚唐士人精神世界与文学风貌的核心文本。其次,研究中国古文运动与骈散演变的人,可从此集正集中见杜牧古文“纵横奥衍”的笔力,以及《阿房宫赋》骈散结合的艺术。第三,喜欢古典诗歌的读者,可集中阅读正集卷四及其后的七绝,感受杜牧“俊爽”的独特诗风。第四,研究古籍编纂与辨伪的学者,此集正集与外集、别集之间可靠性的巨大差异,以及许浑诗窜入的公案,是别集流传史上极有价值的个案。阅读此书,宜先读裴延翰序,了解杜牧焚稿与编集的始末。读诗当以正集卷四及其后为主,外集、别集所收,须存辨伪之心。读文则当留意《罪言》《原十六卫》《战守二论》等经世之作,方能见杜牧不止为诗人,更是一位有政治抱负的士人。若以《樊川文集》配合《李商隐文集》对读,可见晚唐“小李杜”并世而风格迥异的文学景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