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刘蜕集》六卷，唐刘蜕撰。蜕字复愚，自号文泉子，长沙人，晚唐古文运动之殿军。大中四年进士，以“破天荒”闻名荆南。此集为明末吴群问青堂辑本，收文四十余篇，以《文冢铭》《山书》《古渔父》为代表。其文奇奥诘屈，远师扬雄，近参元结，于晚唐骈俪浮艳之风中独以复古自任。

【编撰】《唐刘蜕集》之书名，以撰者姓名题之。蜕字复愚，自号文泉子，故其自编文集原名《文泉子》，取“覃以九流之旨曰文，配以不竭之义曰泉”之意。此书别名《文泉子集》《刘蜕集》，皆因时因人而异称。

刘蜕自编《文泉子》十卷，据其自序，编集缘于一次水患：“于西华主之降也，其三月辛卯，夜未半，野水入庐，渍坏简筴。既明日，燎其书，有不可玩其辞者。”他遂将“自褐衣以来，辛卯以前”所作，收其微词属意古今者为内外篇，怨抑颂记婴于仁义者杂为诸篇，离为十卷，授之以“文泉”之名。此自编十卷本至宋以后已佚。《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文泉子》十卷，然宋时已非完帙。四库馆臣指出，今传本为“崇祯庚辰闽人韩锡所编，仅得一卷，盖从《文苑英华》诸书采出，非其旧帙”。今传六卷本，则为明天启年间吴群问青堂所辑，是传世最早也是较好的刻本，《四部丛刊》即据以影印。六卷本收文较韩锡一卷本为富，然亦非原编十卷之旧，盖明清人从总集、类书中广事搜辑而成。

【体例】全书六卷，收文四十余篇，约三万余言。各卷按文体编次，卷一为赋、辞，卷二至卷三为《山书》十八篇及《古渔父》四篇，卷四为书，卷五为论、铭、序、记，卷六为杂著。其中《山书》十八篇为刘蜕自创之体，每篇短小精悍，辞若僻而寄托深远，刘熙载称其“意欲自成一子”。《古渔父》四篇设为问答，亦寓讽世之旨。《文冢铭》一篇，记其聚生平所为文，掘土埋于南山，刻石为铭，发泄文士高期许而不遇于时的感叹，最为世所传诵。其文风奇奥诘屈，四库馆臣谓“险于孙樵，而易于樊宗师”，可见其取径在韩愈一脉的奇崛一路中，又自有其分寸。

【序跋】卷首载刘蜕《文泉子集序》，为自编十卷本之原序，虽原书已佚，赖此序以存编集始末与命名之义。序中“覃以九流之旨曰文，配以不竭之义曰泉”数语，自负良厚，亦可见其论文宗旨。

四库全书所收《文泉子集》一卷，卷首载乾隆四十六年馆臣提要，为现存最重要的系统评价。提要考辨刘蜕爵里之异说，指出《唐摭言》作商州人、《北梦琐言》作桐庐人，而《旧唐书·令狐楚传》所载咸通二年刘蜕论令狐滈事，与《文泉子集》自序相合，可证其为长沙人。提要又评其文“原本扬雄，亦多奇奥”，“大旨与元结相出入”，然“词多恚愤，亦非仁义蔼如之旨”，持论较为平允。六卷本《四部丛刊》影印时，书前有出版说明，可参其版本源流。

【著者】刘蜕（约820—约880），字复愚，自号文泉子，长沙人。出身寒微，为文奇诡岸杰，自成一家。大中四年登进士第，此前荆南每岁解送举人，多不成名，号“天荒解”，刘蜕以荆解及第，时人称为“破天荒”。节度使崔铉赠“破天荒钱”七十万，蜕谢书有云：“三十年来，自是人废；一千里外，岂曰天荒。”其风骨可见。咸通中官至左拾遗。咸通四年，南诏陷交趾，懿宗游宴无度，蜕上书极谏，不纳。同年又上疏弹劾前宰相令狐绹之子令狐滈“居家无子弟之法，布衣行卿相之权”，坐贬华阴令。刘蜕在当时“风裁矫矫”，其文之拔俗，与其人之刚直相为表里。其学有根柢，高彦休《唐阙史》载其“能辨齐桓公盎之伪”。其文以复古自任，于唐末骈俪浮艳之风中特立独行，然立论不专主儒家，亦参用道家之说，词多愤詈，非仁义蔼如之旨，此亦晚唐古文末流之通病。

【论赞】历代对刘蜕的评价，以四库馆臣之论最为持平。馆臣既指出其文“原本扬雄，亦多奇奥，险于孙樵，而易于樊宗师”，又谓其“大旨与元结相出入，欲挽末俗反之古”，然“所谓古者，乃多归宗于老氏，不尽协圣贤之轨”，且“词多恚愤，亦非仁义蔼如之旨”。然终以“唐之末造，相率为纂组俳俪之文，而蜕独毅然以复古自任，亦可谓特立者矣”作结，于晚唐古文凋零之际，许其为中流砥柱。

清刘熙载《艺概》则从辞章角度推许之，称其“文意欲自成一子，如《山书》十八篇、《古渔父》四篇，辞若僻而寄托未尝不远。学《楚辞》尤有深致，《哀湘竹》《下清江》《招帝子》虽止三章，颇得《九歌》遗意”。此论着眼于刘蜕文中的楚骚传统，与其湖湘地域背景相呼应，为理解其奇奥文风提供了另一视角。

今人研究多从晚唐古文运动衰微的背景下理解刘蜕，认为其与李商隐的小品文共同构成了唐末古文创作的最后一抹亮色。

【价值】此集之价值，首在于它是晚唐古文运动余响的孤本见证。韩愈之后，古文在晚唐渐为骈俪所掩，刘蜕独以复古自任，其《山书》《古渔父》诸篇，辞若僻而寄托深远，是研究晚唐古文最后挣扎的重要文本。其次，集中所存书、论诸篇，涉及咸通朝政、令狐氏专权等史事，可补史传之阙。第三，刘蜕的湖湘背景与楚骚情结，使此集成为研究晚唐湖湘文学与屈骚接受史的材料，其《吊屈原辞》《哀湘竹》诸篇，刘熙载许为“颇得《九歌》遗意”。其局限性亦显：原编十卷已佚，今传六卷为明清人辑本，非复旧帙；文风过于求奇，有时流于诘屈聱牙；立论参用道家，与醇正儒家不尽相合。

【版本】此集版本以明天启年间吴群问青堂刻六卷本为最古最善，是传世最早也是较好的刻本，《四部丛刊》据以影印，为近世通行之本。四库全书所收为一卷本，系崇祯庚辰韩锡从《文苑英华》诸书采出，非其旧帙。另有明末闽人韩锡辑本，仅一卷，收文较少。若论善本，问青堂六卷本最古最善，有《四部丛刊》影印本流通。普通读者研读，用《四部丛刊》本即可。

【金句】

“覃以九流之旨曰文，配以不竭之义曰泉。” 见《文泉子集序》。

“三十年来，自是人废；一千里外，岂曰天荒。” 见《谢崔铉书》，为“破天荒”典故之出处。

“教民以杵臼，不若均民以贵贱。” 见《山书》，刘蜕愤激之辞的代表。

“当其田园已暮，始反乡里，白头无事，或有自疑，斯不得不歌。” 见《上宰相书》。

“取其乱而理之，取其死而生之，则民乐其取也。” 见《疏亡》。

“学《楚辞》尤有深致。” 见刘熙载《艺概》评语，非刘蜕自作，然为理解其文风之关键。

【适读】此书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晚唐古文运动后期流变的学者。韩愈之后古文如何衰微、何人坚守，刘蜕是绕不开的个案，其《山书》的自创体式与奇奥文风，是考察古文在晚唐最后形态的关键材料。其次，研究湖湘文学与楚骚接受史的学者，刘蜕的《吊屈原辞》《哀湘竹》诸篇，刘熙载许为得《九歌》遗意，是晚唐楚骚传统在湖湘本土的回响。第三，喜欢韩愈一脉奇崛文风的读者，可欣赏其“险于孙樵，易于樊宗师”的独特分寸，于皇甫湜、孙樵之外别见一种晚唐的奇崛。第四，对“破天荒”典故与唐代科举地域差异有兴趣的读者，刘蜕以荆南解及第的故事，是唐代科举史上极具象征意义的个案。阅读此书，宜先读《文泉子集序》，了解其编集始末与命名自负之义。然后读《文冢铭》，感受其不遇之慨。再读《山书》与《古渔父》，体会其“辞若僻而寄托未尝不远”的自创体式。若以《唐刘蜕集》配合《孙可之文集》对读，则韩愈古文一脉从皇甫湜到孙樵再到刘蜕的晚唐流变，可了然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