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法》三卷，旧题齐司马穰苴撰。穰苴本姓田，齐景公时以军功拜大司马，因以为氏。其书非穰苴一人手定，乃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附穰苴之说于其中者。其言大抵据道依德，本仁祖义，为三代军政遗规之仅存者。司马迁称其“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宋世列于《武经七书》，历代兵家奉为圭臬，诚先秦兵学之渊薮也。
【编撰】《司马法》之称，其义有二。“司马”者，周官大司马之职，掌邦国军政，凡军旅田役会同之戒，皆受法于司马。“法”者，治军用兵之典则也。其别名繁多，《汉书·艺文志》称《军礼司马法》，《史记》称《司马兵法》《司马穰苴兵法》。隋唐诸志但称《司马法》。名虽数易，实同书也。
是书之源流，远有端绪。清人张澍考之曰：“按《孙子注》云，《司马法》者，周大司马法也。周武既平殷乱，封太公于齐，故其法传于齐……是古者即有《司马法》，非穰苴始作，亦威王时附《穰苴兵法》于《司马法》中，非附《司马法》于《穰苴兵法》中也。”盖《司马法》本为周代军政之典，太公封齐，其法因以传于东方。春秋以降，齐景公时田穰苴出而为将，能“申明”古者司马兵法。及至战国，齐威王使大夫追论古者司马兵法，而附穰苴之说于其中，因号曰《司马穰苴兵法》。是书非成于一人一时，乃西周军政典制与春秋战国兵学思想层累积淀之产物。
其撰述年代，约在战国中期齐威王之时（前356—前320年）。自汉以降，此书面目屡变。《汉志》著录百五十五篇，盖当时尚存全帙。迨至唐代，已亡佚泰半，《隋书·经籍志》录为三卷五篇。宋陈师道据传记所载《司马法》之文多今本所无，疑非全书。今之所传，仅存《仁本》《天子之义》《定爵》《严位》《用众》五篇。然其去古未远，先王旧典未尽无征，摭拾成编，犹存三代军政之遗规什一于千百。此编撰之本末，大略如是。
【体例】是编今传本三卷五篇。《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俱作三卷。世所行本，以篇页无多，或并为一卷。其篇目次第，据古本所载：上卷：《仁本》第一、《天子之义》第二。中卷：《定爵》第三。下卷：《严位》第四、《用众》第五。全书约万余言。其编排之法，先论战争之大本大源，次及军礼、军制、阵法、治军、用众诸端，由体及用，次序井然。
首篇《仁本》，为全书纲领。其开宗明义曰：“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此“仁本”之旨，贯穿全书。篇中提出“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之著名论断，又立“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之警世名言。其论战道，谓“不违时，不历民病”，“不加丧，不因凶”，“冬夏不兴师”，皆所以爱民也。此篇所述，实为三代军礼之遗规，与《周官》五礼之说相出入。《天子之义》篇，论人君御军之道与军中之礼。其言“成列而鼓”，“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皆春秋以前贵族战争之礼仪规范。篇中又详述军中之赏罚、教战之法，以及车兵、步兵之编制与阵法。《定爵》篇，论军中之爵位等级与职官制度。其言“凡战，定爵位，著功罪，收游士，申教令”，为治军之要务。篇中又述行军之号令、旌旗之制、军粮之储备诸端。《严位》篇，论军阵之布列与将士之位次。其言“凡战之道，位欲严，政欲栗，力欲窕，气欲闲，心欲一”。篇中详述车阵、步阵之排列法，以及进退、坐作、疾徐之节度。《用众》篇，论临阵用兵之道。其言“凡战，众寡以观其变，进退以观其固”，又论地形之利用、敌情之侦察、奇正之变化诸端。
【序跋】是编历代序跋，可考者数种。然其书唐以前无序文传世，宋以后递有辑录。
一曰《史记·司马穰苴列传》太史公赞语。司马迁赞曰：“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此虽非专序，实为是书最早之评价文献。
二曰清张澍《养素堂文集·司马法序》。张澍字符若，武威人，嘉庆间进士。其序考《司马法》之源流，辨古者《司马法》与穰苴兵法之关系，谓“是古者即有《司马法》，非穰苴始作”。此文为研究是书成书之重要文献。
三曰孙星衍《平津馆丛书·司马法序》。孙星衍字渊如，阳湖人，清乾嘉间藏书大家。其序叙影宋本《司马法》之版本源流，谓“齐将司马穰苴撰，即今本也”。又辨隋志题属穰苴之误。
四曰《四库全书总目·司马法》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首辨作者，引《史记》证其非穰苴自撰；次论卷帙，考隋唐志三卷与今本一卷之异；末评其旨，谓“要其大旨，终为近正，与一切权谋术数迥然别矣”。此提要考辨精核，为官修定评。
此外，清钱熙祚《指海》本辑《司马法逸文》一卷，附有辑佚序跋。黄以周《军礼司马法考征》亦有自序，述其裒辑佚文、征成其义之旨。
【著者】司马穰苴（生卒年不详），本姓田，名穰苴，春秋末期齐国人。田完之苗裔也，为齐田氏家族之支庶。其生卒年月已不可详考，主要活动于齐景公在位时期（前547—前490年）。穰苴少时即习兵法，韬略出众，然以庶孽之故，未得显用。齐景公时，晋伐阿、甄之地，燕侵河上之疆，齐师败绩。景公患之。大夫晏婴乃荐穰苴于景公，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悦之，以为将军，使将兵扞燕、晋之师。穰苴受命之日，与监军庄贾约曰：“旦日日中，会于军门。”穰苴先驰至军，立表下漏以待贾。贾素骄贵，留饮家中，日暮乃至。穰苴曰：“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境，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百姓之命皆悬于君，何谓相送乎！”召军正问曰：“军法期而后至者云何？”对曰：“当斩。”遂斩庄贾以徇三军。三军之士皆振栗。穰苴于是整饬军纪，与士卒同甘苦，病者皆求行，争奋出为之赴战。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师闻之，渡水而解。于是追击之，遂取所亡封内故境而引兵归。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封穰苴为大司马，后世因称司马穰苴。然穰苴以严明治军，得罪于贵戚。齐景公听信谗言，罢黜穰苴。未几，穰苴抑郁发病而死。其生平虽不得志于君，然其兵法传世，与《孙子》并称，千载之下，犹为兵家所宗。穰苴之生卒，旧籍所载甚略。《史记》正义谓“穰音若羊反，苴音子徐反”。其人事迹，具载《史记·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论赞】历代论《司马法》者，多推其醇正近礼，与一般兵书权谋术数迥异。
司马迁推其“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此乃史家之定评。汉代对《司马法》评价甚高，武帝时“置尚武之官，以《司马兵法》选，位秩比博士”。
班固《汉书·艺文志》序兵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家，独以此书入礼类。其故何也？四库馆臣谓“以其说多与周官相出入，为古来五礼之一”。此论深得其旨。
宋人陈师道以传记所载《司马法》之文今书皆无之，疑非全书。然四库馆臣为之辩曰：“其言大抵据道依德，本仁祖义，三代军政之遗规犹藉存什一于千百。”
明胡应麟《笔丛》惜其“以穰苴所言参伍于仁义礼乐之中，不免悬疣附赘”。然四库馆臣驳之曰：“要其大旨，终为近正，与一切权谋术数迥然别矣。”
要而论之，《司马法》之为书，不以奇谋诡计取胜，而以仁义礼信立本。其言“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皆以道义为战争之准绳。此其所以异于《孙子》《吴子》诸书，而独入于礼类者也。
【价值】《司马法》之文献价值，首在存三代军政之遗规。其书所载军礼、军制、阵法、教战之法，多与《周礼》《左传》相印证。如“成列而鼓”“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之制，皆春秋以前贵族战争之礼仪规范。此类制度，他书罕载，赖此得以窥见一斑。其所载“围其三面，开其一面，以示生路”之原则，亦为后世兵家所遵奉。
其学术地位，尤在兵学史上承前启后之枢纽。古者《司马法》为西周军政之典，至齐威王时大夫追论之，附穰苴之说于其中。此书上承《军志》《军政》之遗，下开《孙子》《吴子》之先。自汉至宋，历代兵家莫不引述。北宋元丰间，诏颁《武经七书》，《司马法》列于其中，与《孙子》《吴子》《六韬》《尉缭子》《黄石公三略》《李卫公问对》并称，为武学必读之书。其于中国兵学之影响，可谓深远矣。
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残佚过甚。汉志百五十五篇，今仅存五篇，不及原书什一。二曰真伪参半。其书经齐威王大夫追论，又附穰苴之说，已非西周军政典制之原貌。三曰文辞古奥，又多阙文，读者每有扞格难通之感。然片羽吉光，犹足珍贵。清人王谟、钱熙祚等辑《司马法逸文》，黄以周著《军礼司马法考征》，皆欲补其阙略。虽不能复其全帙，而于研究是书，不无裨补。
【版本】《司马法》版本源流甚明。《汉书·艺文志》著录《军礼司马法》百五十五篇。隋唐以后，散佚为三卷五篇。今存版本，以宋刻为最古。
一曰宋刻本系统。北宋元丰间刻《武经七书》，收《司马法》三卷。此本为后世一切传本之祖。清孙星衍《平津馆丛书》据以影刻。其版式每半叶十行，行二十字，白口，左右双边。书中避宋讳，犹存宋刻旧貌。此本收入《平津馆丛书》甲集，与《六韬》《孙子》《吴子》等并刻。民国间，中华学艺社影印宋刻《武经七书》本。
二曰明清刻本系统。明代有《武经七书直解》本。清代有《四库全书》本、《指海》本。钱熙祚《指海》本辑有《司马法逸文》一卷。清光绪间有黄以周《军礼司马法考征》刻本。
三曰现代整理本。中华书局“新编诸子集成续编”有《司马法集释》，综合历代研究成果，汇校各个版本，附录逸文及相关序跋。又有“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本《吴子 司马法》。
递藏源流可考者，宋刻《武经七书》本元明间递经收藏，清入内府，后散出民间。孙星衍得而影刻之，收入《平津馆丛书》。此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
今推荐最善版本二种：一为《平津馆丛书》影宋本，此本据宋刻原貌精摹，字画清晰，为版本校勘之根本。二为中华书局《司马法集释》本，此本校勘精审，汇集诸家之说，附录逸文及序跋，为当代研读最便之定本。
【金句】
“古者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上卷《仁本》第一）全书纲领，以仁义为战争之准则。
“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上卷《仁本》第一）论战争之目的在安人、爱民、止战，非以杀伐为功。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上卷《仁本》第一）千古警世名言，为历代治国者所宝。
“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是以明其礼也。”（上卷《天子之义》第二）春秋以前贵族战争之礼仪规范，与后世残酷杀伐迥异。
“成列而鼓，是以明其信也。”（上卷《天子之义》第二）待敌成列而后鼓进，示不以诈取胜。
“争义不争利，是以明其义也。”（上卷《天子之义》第二）以道义为先，不以功利为尚。
【适读】《司马法》三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中国兵学史、先秦军事制度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书为《武经七书》之一，上承西周军政典制，下开战国兵学先河，不读此书，无以知三代军礼之遗规，亦无以明中国兵学由礼而法之演进轨迹。二为专攻礼学、先秦制度史之学者，是书所载军礼多与《周礼》相出入，为研究古来五礼之一——军礼之重要文献。三为国学及兵法爱好者，其书篇幅短小，言简意深，所论“仁战”“义战”之理，至今仍有启发。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司马法》非一人一时之作，乃西周军政典制与春秋战国兵学思想层累积淀之产物。次须知《汉志》著录百五十五篇，今仅存五篇，所读者为残本。又须知《司马法》与《孙子兵法》之别：孙子重权谋奇变，此书重仁义礼信。二者合观，乃见中国兵学之全貌。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明全书编校源流及历代评价。次取上卷《仁本》篇，此篇为全书纲领，“仁本”“义战”“好战必亡、忘战必危”诸论，皆在此篇。次及《天子之义》篇，以观三代军礼之遗规。次及《定爵》《严位》《用众》三篇，以知其治军阵法之详。全编既毕，可取《孙子兵法》对读，以见二书之异同。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书局《司马法集释》本，此本校注精审，附录逸文及序跋，为当代研读最便之定本。若专事版本校勘，则须取《平津馆丛书》影宋本。夫《司马法》以区区五篇之残帙，而与《孙子》并列为《武经七书》，其价值可知。读其书者，当思三代军政之遗规，而不徒以兵书视之，斯为得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