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語卷第五
王 肅 注
顔回第十八
魯定公問於顔回曰:「亦聞東野畢之善御乎?」對曰:「善則善矣,雖然,其馬將必佚。」定公色不悅,謂左右曰:「君固有誣人。」顔回退。後日,牧来訴之曰:「東野畢之馬佚,兩驂曳兩服入于廏。」公聞之,越席而起,促駕召顔回。回至,公曰:「前日寡人問吾以東野畢之御,而曰:「善則善矣,其馬將佚。」不識吾奚以知之?」顔回對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於使民,造父巧於使馬。舜不窮其民力,造父不窮其馬力,是以舜無佚民,造父無佚馬。今東野畢之御,升馬執轡,衘體正矣;馬非爲車。步驟馳騁,朝禮畢矣;馬歩驟馳騁,盡禮之儀也。歴險致逺,馬力盡矣,然而猶乃求馬不已,臣以此知之。」公曰:「善!誠若吾之言。吾之言,其義矣,願少進乎。」顔回曰:「臣聞之,鳥窮則啄,獸窮則攫,人窮則詐,馬窮則佚。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公悅,遂以告孔。孔對曰:「夫其所以顔回者,此之類,豈足多哉。」
孔在衛,昧旦晨興,顔回侍側,聞哭者之聲甚哀。曰:「回,汝知此何所哭乎?」對曰:「回以此哭聲非但死者而已,有生離别者。」曰:「何以知之?」對曰:「回聞桓山之鳥生四焉,羽翼既成,將分于四海,其母悲鳴而送之,哀聲有似於此,謂其徃而不返。回竊以音類知之。」孔使人問哭者,果曰:「父死家貧,賣以葬,與之長決。」曰:「回善於識音矣。」
顔回問於孔曰:「成人之行若何?」曰:「達于情性之理,通於物類之變,知幽明之故,覩㳺氣之原,若此可謂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加之以仁義禮樂,成人之行。若乃窮神知禮,德之盛。」禮宜爲化。
顔回問於孔曰:「臧文仲、武仲孰賢?」孔曰:「武仲賢哉。」顔回曰:「武仲世稱聖人,而身不免於罪,是智不足稱。武仲爲季氏廢適立庶,爲孟氏所譛,出奔于齊。好言兵討,而挫銳於邾,是智不足名。武仲與邾戰而敗績,國人頌之曰:「我君小子侏儒,使我敗於邾。」夫文仲其身雖殁,而言不朽,惡有未賢?」立不朽之言,故以爲賢。孔曰:「身殁言立,所以文仲。然猶有不仁者,不智者,是則不及武仲。」回曰:「可得聞乎?」孔曰:「下展禽、展禽,柳下恵。知其賢而使在下位,不與立於朝也。置六關、六關,關名。魯本無此關,文仲置之以稅行者,故爲不仁。傅曰「廢六關」,非也。妾織蒲,傳曰:「織蒲,蒲席也。」言文仲爲國爲家,在於貪利也。不仁:設虚器、居蔡」,蔡,天子之守龜,非文仲所有,故曰虚器也。縱逆祀、夏父弗忌爲宋人躋僖公於閔公之上,文仲縱而不禁也。祠海鳥,海鳥止于魯東門之上,文仲不知,而令國人祠之,是不知也。不智:武仲在齊,齊將有禍,不受其田,以避其難,武仲奔齊,齊莊公將與之田,武仲知莊公將有難,辭而不受也。是智之難。夫臧文仲之智而不容於魯,抑有由焉,作而不順,施而不恕夫。不順不恕,爲廢適立庶。武仲之所以然,欲爲施於季氏也。夏曰:『念兹在兹,順恕施。』」今此在常,當順其事,恕其施也。
顔回問於君,孔曰:「愛近仁,度近智,度事而行,近於智也。己不重,人不輕,君夫。」不重爲人。回曰:「敢問其次。」曰:「弗學而行,弗思而得,勉之。」
仲孫何忌問於顔回曰:「仁者一言而必有益於仁智,可得聞乎?」回曰:「一言而有益於智,莫如預。一言而有益於仁,莫如恕。夫知其所不可由,斯知所由矣。」顔回問人,孔曰:「毁人之善以辯,狡訐懷詐以智,幸人之有過,耻學而羞不能,人。」
顔回問路曰:「力猛於德而得其死者,鮮矣。盍慎諸焉?」孔謂顔回曰:「人莫不知此道之美,而莫之御,御,猶待也。莫之,何居?聞者盍日思夫?」爲聞,盍日有聞而後言者。
顔回問於孔曰:「人之言有同乎?君者,不可不察。」孔曰:「君以行言,人以舌言。故君義之上,相疾,退而相愛;相病,急欲相勸令爲仁義。人於亂之上,相愛,退而相惡。」樂並爲亂,是以相愛。小人之情,不能久親也。」。
顔回問朋友之際如何?孔曰:「君之於朋友,心必有非焉,而弗能謂吾不知,其仁人。不忘久德,不思久怨,仁矣夫!」
叔孫武叔未仕於顔回,回曰:「賔之,武叔多稱人之過,而已評論之。」顔回曰:「固之來,辱,宜有得於回焉。吾聞知諸孔曰:『言人之惡,非所以美己;言人之枉,非所以正己。故君攻其惡,無攻人惡。』」
顔回謂貢曰:「吾聞諸夫:『身不用禮,而望禮於人,身不用德而望德於人,亂。』夫之言,不可不思。」
路初第十九
路孔。曰:「汝何好樂?」對曰:「好長劍。」孔曰:「吾非此之問,徒謂以之所能,而加之以學問,豈可及乎?」路曰:「學豈益哉?」孔曰:「夫人君而無諫臣,則失正;士而無敎友,則失聽;御狂馬不釋䇿,御狂馬者,不得釋箠䇿也。操弓不反檠,弓不反於檠,然後可持也。木受繩則直,人受諌則聖。受學重問,孰不順哉?毁仁惡仕,必近於刑。謗毁仁者,憎怨士人,必主於刑也。君不可不學。」路曰:「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斬而用之,達于犀革。以此言之,何學之有?」孔曰:「括而羽之,鏃而礪之,其入之不亦深乎?」路再拜曰:「敬而受敎。」路將行,辭於孔。曰:「贈汝以車乎?贈汝以言乎?」路曰:「請以言。」孔曰:「不强不達,人不以强力,則不能自達。不勞無功,不忠無親,不信無復,信近於義,言可復也。今而不信,則無可復。不恭失禮,慎此五者而矣。」路曰:「由請終身奉之。敢問親交取親若何?言寡可行若何?長善士而無犯若何?」孔曰:「汝所問,苞在五者中矣。親交取親,其忠。言寡可行,其信乎。長善士而無犯,於禮。」孔魯司冦,季康。康不悅。當爲桓子,非康子也。孔之。宰予進曰:「昔予常聞諸夫曰:『王公不我聘,則弗動。』今夫之於司寇,日少謂在司冦官少。日淺。而屈節數矣,謂屈節數見於季孫。不可以已乎。」孔曰:「然。魯國以衆相陵,以兵相暴之日久矣。而有司不治,則將亂。其聘我者,孰於是哉。」言聘我使在官,其爲治豈復可大於此者也。魯人聞之,曰:「聖人將治,何不先自逺刑罰。」自此之後,國無爭者。孔謂宰予曰:「違山十里,蟪蛄之聲猶在於耳,故政莫如應之。」違,去也。蟪蛄,蛁蟟也。蛁蟟之聲,去山十里,猶在於耳,以其鳴而不已。言政事須慎聽之,然後行之者也。
孔兄有孔篾者,與宓賤偕仕。孔徃過孔篾而問之曰:「自汝之仕,何得何亡。」對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王若龍,龍,宜爲讋。前後相因也。學焉得習,言不得習學也。是學不得明;俸禄少,饘粥不及親戚,是以骨肉益踈;公多急,不得吊死問疾,是朋友之道闕。其所亡者,即謂此。」孔不悅,徃過賤,問如孔篾。對曰:「自來仕者無所亡,其有所得者。始誦之,今得而行之,是學益明;俸禄所供,被及親戚,是骨肉益親;雖有公,而兼以弔死問疾,是朋友篤。」孔喟然謂賤曰:「君哉若人!若人,猶言是人者也。魯無君者,則賤焉取此?」如魯無君子者,此人安得而學之?言魯有君子也。
孔侍坐於哀公,賜之桃與黍焉。哀公曰:「請食。」孔先食黍而後食桃,左右皆掩口而笑。公曰:「黍者,所以雪雪,拭。桃,非食之。」孔對曰:「丘知之矣。然夫黍者,五穀之長,郊禮宗廟以上盛。菓屬有六,而桃下,祭祀不用,不登郊廟。丘聞之,君以賤雪貴,不聞以貴雪賤。今以五穀之長,雪菓之下者,是従上雪下。臣以妨於敎,害於義,故不敢。」公曰:「善哉。」
貢曰:「陳靈公宣婬於朝,靈公與卿共婬夏姬。泄冶正諌而殺之,是與比干諌而死同,可謂仁乎?」曰:「比干於紂,親則諸父,官則少師,忠報之心,在於宗廟而已。固必以死爭之,兾身死之後,紂將悔寤,其本志情在於仁者。泄冶之於靈公,位在夫,無骨肉之親,懷寵不去,仕於亂朝,以區區之一身,欲正一國之婬昏,死而無益,可謂捐矣。詩云:『民之多辟,無自立辟。』僻,邪辟。其泄治之謂乎?」
孔相魯,齊人患其將霸,欲敗其政,乃選好女八十人,衣以文飾而舞容璣,容璣,舞曲。及文馬四十駟,駟,四馬也。以遺魯君。陳女樂,列文馬于魯城南髙門外。季桓㣲服徃觀之再,將受焉。告魯君周道遊觀,觀之終日,怠於政。路言於孔曰:「夫可以行矣。」孔曰:「魯今且郊,若致膰於夫,膰,祭肉也。是則未廢其常,吾猶可以止。」桓既受女樂,君臣淫荒,日不聽國政,郊不致膰俎。孔遂行,宿於郭屯。師以送曰:「夫非罪。」孔曰:「吾歌,可乎?」歌曰:『彼婦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人之請,可以死敗。言婦人口請謁,足以使人死敗,故可出走。優哉㳺哉,𦕅?以卒嵗。』」言士不遇,優游以終嵗也。
澹臺羽有君之容,而行不勝其貌;宰我有文雅之辭,而智不𠑽?其辯。孔曰:「里語云:『相馬以輿,相士以居。弗可廢矣。』以容取人,則失之羽;以辭取人,則失之宰予。」
孔曰:「君以其所不能畏人,人以其所不能不信人。故君長人之才,人抑人而取勝焉。」
孔篾問行己之道。曰:「知而弗,莫如勿知;親而弗信,莫如勿親。樂之方至,樂而勿驕;患之將至,思而勿憂。」孔篾曰:「行已乎?」曰:「攻其所不能,補其所不。毋以其所不能疑人,毋以其所能驕人。終日言,無遺己之憂;終日行,不遺己患,唯智者有之。」
在厄第十
楚昭王聘孔,孔徃拜禮焉。路出于陳、蔡。陳、蔡夫相與謀曰:「孔聖賢,其所刺譏,皆中諸侯之病。若用於楚,則陳、蔡危矣。」遂使徒兵距孔。孔不得行,絶糧七日,外無所通,藜羮不充,従者皆病。孔愈慷慨講,絃歌不衰。乃召路而問焉,曰:「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率,修也。言非兕虎而修曠野也。吾道非乎,奚至於此。」路慍,作色而對曰:「君無所困,意者夫未仁與,人之弗吾信。言人不信,豈以未仁故也。意者夫未智與?人之弗吾行。言人不使通行而困窮者,豈以吾未智也。且由昔者聞諸夫:『善者,天報之以福,不善者,天報之以禍,今夫積德懷義,行之久矣,奚居之窮。」曰:「由未之識,吾語汝,汝以仁者,必信,則伯夷、叔齊不餓死首陽;汝以智者,必用,則王比干不剖心;汝以忠者,必報,則關龍逄不刑;汝以諌者,必聽,則伍胥不殺。夫遇不遇者,時,賢不肖者,才,君博學深謀而不遇時者衆矣,何獨丘哉。且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修道立德,不謂窮困而攺節,之者人,生死者命。是以𣈆?重耳之有霸心,生於曹衛,重耳,𣈆文公也。爲公子時出奔,困於曹、衛。越王勾踐之有霸心,生於㑹稽,言越王之有霸心,乃生困於㑹稽之時也。故居下而無憂者,則思不逺;處身而常逸者,則志不廣。庸知其終始乎。」庸,用也。汝何用知其終始,或者晉文公、越王之時也。路出,召貢,告如路。貢曰:「夫之道至,故天下莫能容夫,夫盍少貶焉。」曰:「賜。良農能稼,不必能穡;種之爲稼,歛之爲穯。良農能蓋種之,未必能歛穫之也哉。良工能巧,不能順。言良工能巧,不能每順人意也。君能修其道,綱而紀之,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賜,爾志不廣矣,思不逺矣。」貢出,顔回入,問亦如之。顔回曰:「夫之道至,天下莫能容。雖然,夫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國者之醜。夫何病焉,不容然後君。」孔欣然歎曰:「有是哉,顔氏之,吾亦使爾多財,吾爾宰。」宰,主財者。爲汝主財,意志同也。
路問於孔曰:「君亦有憂乎。」曰:「無,君之修行。其未得之,則樂其意。既得之,樂其治。是以有終身之樂,無一日之憂。人則不然,其未得。患弗得之。既得之,恐失之。是以有終身之憂,無一日之樂。」曾弊衣而耕於魯,魯君聞之而致邑焉,曾固辭不受。或曰:「非之求,君自致之,奚固辭?」曾曰:「吾聞受人施者常畏人,與人者常驕人。縱君有賜,不我驕,吾豈能勿畏乎?」孔聞之曰:「參之言,足以全其節。」
孔厄於陳、蔡,従者七日不食,貢以所齎貨竊犯圍而出,告糴於野人,得米一石焉。顔回、仲由炊之於壤屋之下,有埃墨墮飯中,顔回取而食之。貢自井望之,不悅,以竊食。入問孔曰:「仁人廉士,窮攺節乎?」孔曰:「攺節,即何稱於仁廉哉?」貢曰:「若回,其不攺節乎?」曰:「然。」貢以所飯告孔,曰:「吾信回之仁久矣,雖汝有云,弗以疑。其或者必有故乎?汝止,吾將問之。」召顔囬曰:「疇昔予夢先人,豈或啓祐我哉?炊而進飯,吾將進焉。」對曰:「向有埃墨墮飯中,欲置之,則不㓗,欲棄之,則可惜,回即食之,不可祭。」孔曰:「然乎?吾亦食之。」顔回出,孔顧謂曰:「吾之信回,非待今日。」由此乃服之。
入官第十一
張問入官於孔。入官,謂當官治民之職也。孔曰:「安身取譽難。」張曰:「之如何?」孔曰:「己有善勿専,雖有善,當與下共之,勿専以爲己有者也。敎不能勿怠,怠,懈。已過勿發,言人已過誤,無所傷害,勿發揚。失言勿掎,有人失言,勿掎角之。不善勿遂,已有不善,不可遂行。行勿留。宜行之事,勿令留滯。君入官,自此六者,則身安譽至,而政従矣。衆従其政,無違教也。且夫忿數者,官獄所由生;距諌者,慮之所以塞;慢易者,禮之所以失;怠惰者,時之所以後;奢侈者,財之所以不足;専獨者,之所以不成。君入官,除此六者,則身安譽至,而政従矣。故君南面臨官,域之中而公治之,大域,猶辜較也。精智而畧行之,以精知之畧行,舉其要而行之。合是忠信,考是倫,存是美惡,進是利而除是害,無求其報焉,而民之情可得。夫臨之無抗民之惡,治民無抗揚之志也。勝之無犯民之言,以慎勝民,言不犯民。量之無佼民之辭,佼,猶周也。度量而施政,辭不周民也。養之無擾於其時,愛之無寛於刑法,言雖愛民,不可寛於刑法,威尅其愛,故事無不成也。若此,則身安譽至,而民得。「君以臨官,所則邇,故明不可蔽;所見邇,謂察於微也。所求於邇,故不勞而得;所求者近,故不勞而得也。所以治者約,故不用衆而譽立。凡法象在內,故法不逺而源泉不竭。法象近在於內,故不逺而源泉不竭盡。是以天下積而本不寡,言天下之事,皆積聚而成,如源泉之本,非徒不竭,乃不寡。短長得其量,人志治而不亂政。德貫乎心,藏乎志,形乎色,發乎聲,若此而身安譽至,民咸自治矣。是故臨官不治則亂,亂生則爭之者至,爭之至於亂。小亂則爭,爭之甚者,又大亂至矣也。明君必寛裕以容其民,慈愛優柔之,而民自得矣。行者,政之始;行爲政始,言民従行不從言也。說者,情之導。言說者,但導達其情。善政行易而民不怨,言善政行簡易,而民無怨者也。言調說和則民不變。調,適也。言適於事,說和於民,則不變。法在身則民象,言法度常在身,則民法之。明在己則民顯之。若乃供己而不節,則財利之生者微矣;言自供不節於財,財不可供,生財之道㣲矣。貪以不得,則善政必簡矣。言徒貪於不得財,善政則簡畧而不脩也。苟以亂之,則善言必不聽。詳以納之,則規諌日至。納善言也。言之善者,在所日聞;日聞善言,可行於今日也。行之善者,在所能。故君上者,民之儀;有司執政者,民之表;邇臣便僻者,羣僕之倫。「僻」,宜爲「辟」。便辟,執事在君之左右者。倫,紀也,爲衆之紀。故儀不正則民失,表不端則百姓亂,邇臣便辟則群臣汙矣。是以人主不可不敬乎倫。君修身反道,察里言而服之,服,行。則身安譽至,終始在焉。故夫女必自擇絲麻,良工必自擇貌材,賢君必自擇左右。勞於取人,佚於治。君欲譽,則必謹其左右。上者,譬如縁木焉,務髙而畏下兹甚。六馬之乖離,必於四達之交衢;萬民之叛道,必於君上之失政。上者尊嚴而危,民者卑賤而神。君有愛思之心感於民,故謂如神。愛之則存,惡之則亡。長民者必明此之要。故南面臨官,貴而不驕,富而能供,「供」,宜爲「共」,古「恭」字也。有夲而能圖末,修而能建業,既能修治舊事,又人君能建乎功業也。久居而不滯,情近而暢乎逺,察一物而貫乎多,治一物而萬物不能亂者,以身本者。君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而達諸民之情。既知其性,習其情,然後民乃従命矣。故世舉則民親之,政均則民無怨。故君蒞民,不臨以髙,不亢揚也。不導以逺,不責民之所不,不强民之所不能。以明王之功,不因其情,則民嚴而不迎;迎,奉也。民嚴畏其上,而不奉迎其敎。篤之以累年之業,不因其力,則民引而不從。引,𢎪也。敎之以非其力之所堪,則民引𢎪而不従其敎也矣。若責民所不,强民所不能,則民疾,疾則僻矣。民疾其上,即邪僻之心生。古者聖主冕而前旒,所以蔽明。紘紞𠑽?耳,所以掩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優,寛也。柔,和也。使自求其宜也。揆而度之,使自索之。揆度其法,以關示之,使自索得之也。民有罪,必求其善,以赦其過;民有罪,必原其故,以仁輔化。如有死罪,其使之生,則善。是以上下親而不離,道化流而不蘊。藴,滯積也。故德者,政之始。政不和,則民不從其敎矣;不從教,則民不習;不習,則不可得而使。君欲言之信,莫善乎先虚其內;虚其內,謂直道而行,無情故也。欲政之速行,莫善乎以身先之;欲民之速服,莫善乎以道御之。故雖服必強。言民雖服,必以威强之,非心服也哉。自非忠信,則無可以取親於百姓者矣。內外不相應,則無已取信於庶民者矣。此治民之至道矣,入官之統矣。」張既聞孔斯言,遂退而記之。
困誓第十
貢問於孔曰:「賜倦於學,困於道矣,願息於君,可乎?」孔曰:「詩云:『溫恭朝夕,執有恪。』敬也。君之難,焉可息哉?」曰:「然則賜願息而親。」孔曰:「詩云:『孝不匱,永錫爾類。』匱,竭也。類,善也。孝子之道不匱竭者,能以類相傳,長錫爾以善道也。親之難,焉可以息哉!」曰:「然賜請願息於妻。」孔曰:「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刑,法也。寡,適也。御,正也。文王以正法接其寡妻,至于同姓兄弟,以正治天下之國家者矣。妻之難,焉可以息哉!」曰:「然賜願息於朋友。」孔曰:「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朋友之難,焉可以息哉!」曰:「然則賜願息於耕矣。」孔曰:「詩云:『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宵,夜。綯,絞也。當以時治屋也。亟,疾也。當亟乗爾屋,以善治之也,其復當脩農播百穀。言無懈怠。耕之難,焉可以息哉!」曰:「然則賜將無所息者。」孔曰:「有焉。自望其廣,則睪如,廣反爲壙。睪,髙貌。墉而髙,冢是也。視其髙,則填如,填,塞實貌也。冢雖髙而塞實也。察其従,則隔如。言其隔而不得復相從也。此其所以息矣。」貢曰:「哉乎死!君息焉,人休焉。哉乎死!」
孔自衛將入晉,至河,聞趙簡殺竇犫、鳴犢及舜華。乃臨河而歎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夫。」貢趍而進曰:「敢問何謂?」孔曰:「竇犫、鳴犢、舜華,晉之賢夫。趙簡未得志之時,須此人而後従政。及其已得志,而殺之。丘聞之,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其郊。竭澤而漁,則蛟龍不處其淵。覆巢破卵,則鳯凰不翔其邑。何則?君違其類者。違,去也。違或爲諱也。鳥獸之於不義,尚知避之,况於人乎。」遂還息於鄒,作槃琴以哀之。槃,操。琴,曲名也。
路問於孔曰:「有人於此,夙興夜𥧌?,耕芸𣗳?藝,手足胼胝,以養其親,然而名不稱孝。何?」孔曰:「意者身不敬與?辭不順與,色不悅與?古之人有言曰:「人與己與,不汝欺。」言人與己事實相通,不相欺也。今盡力養親而無者之闕,何謂無孝之名乎。」孔曰:「由,汝志之。吾語汝,雖有國士之力,而不能自舉其身,非力之少,勢不可矣。夫內行不修,身之罪;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行修而名自立,故君入則篤行,出則交賢,何謂無孝名乎。」
孔遭厄於陳、蔡之間,絶糧七日,弟餒病,孔絃歌。路入曰:「夫之歌,禮乎?」孔弗應,曲終而曰:「由来,吾語汝。君好樂,無驕。人好樂,無懾。懾,懼。其誰之不我知而従我者乎?」其誰之子,猶言以誰氏。子謂子路曰:「雖從我而不知我也。」。路悅,援戚而舞,終而出。明日免於厄。貢執轡曰:「従夫而遭此難,其弗忘矣。」孔曰:「善惡何?善子貢言也。惡何,猶言是何也。夫陳蔡之間,丘之幸。従丘者,皆幸。吾聞之,君不困不成王,烈士不困行不彰。庸知其非激憤厲志之始於是乎在。」孔之宋,匡人簡以甲士圍之。路怒,奮㦸將與戰。孔止之,曰:「惡有修仁義而不免世俗之惡者乎?夫詩之不講,禮樂之不習,是丘之過。若以述先王好古法而咎者,則非丘之罪。命之夫。歌,予和汝。」路彈琴而歌,孔和之,曲終,匡人解甲而罷。孔曰:「不觀髙崖,何以知顚墜之患?不臨深泉,何以知没溺之患?不觀巨海,何以知風波之患。失之者其在此乎。不在此三者之或也。士慎此者,則無累於身矣。」
貢問於孔曰:「賜既人下矣,而未知人下之道。敢問之。」曰:「人下者,其猶土乎。汨之之深則出泉。汨,渥。𣗳?其壤則百穀滋焉,草木植焉,禽獸育焉。生則出焉,死則入焉。多其功而不意,功雖多而無所意也。𢎪?其志而無不容,爲人下者,當弘志如地,無所不容也。人下者以此。」
孔適鄭,與弟相失,獨立東郭門外。或人謂貢曰:「東門外有一人焉,其長九尺有六寸,河目隆顙,河目,上下匡平而長。顙,頰也。其頭似堯,其頸似臯繇,其肩似産。然自腰已下不及禹者寸,纍然如喪家之狗。」喪家狗,主人哀荒,不見飲食,故纍然不得意。孔子生於亂世,道不得行,故纍然是不得意之貌也。貢以告。孔欣然而歎曰:「形狀,末。如喪家之狗,然乎哉!然乎哉!」
孔適衛,路出于蒲。㑹公叔氏以蒲叛衛而止之。孔弟有公良儒者。人賢長,有勇力,以私車五乘従夫行。喟然曰:「昔吾従夫遇難于匡,伐𣗳?於宋,孔子與弟子行禮於大𣗳之下,桓魋欲害之,故先伐其𣗳焉。今遇困於此,命夫。與其夫仍遇於難,寧我鬭死。」挺劒而合衆,將與之戰。蒲人懼,曰:「苟無適衛,吾則出。」以盟孔,而出之東門。孔遂適衛。貢曰:「盟可負乎?」孔曰:「要我以盟,非義。」衛侯聞孔之来,喜而於郊迎之。問伐蒲。對曰:「可哉。」公曰:「吾夫以蒲者,衛之所以恃𣈆?、楚。伐之,無乃不可乎?」孔曰:「其男有死之志,公叔氏欲蒲適他國,故男子欲死之,不樂適也。吾之所伐者,不過四五人矣。」本與叔孫同伴者也。公曰:「善。」卒不果伐。他日,靈公與夫語,飛鴈過而仰視之,色不悅,孔乃逝。逝,行。
衛籧伯玉賢,而靈公不用。彌瑕不肖,反任之。史魚驟諫而不従。史魚病,將卒,命其曰:「吾在衛朝,不能進籧伯玉,退彌瑕,是吾臣不能正君。生而不能正君,則死無以成禮。我死,汝置屍牖下,於我畢矣。」禮:飯含於牖下,小歛於户內,大歛於阼,𣩵於客位也。其従之。靈公弔焉,怪而問焉。其以其父言告公。公愕然失容曰:「是寡人之過。」於是命之𣩵?於客位,進籧伯玉而用之,退彌瑕而逺之。孔聞之曰:「古之列諫之者,死則已矣,未有若史魚死而屍諌,忠感其君者。不可謂直乎?」
五帝德第十
宰我問於孔曰:「昔者吾聞諸榮伊曰:『黄帝百年。』請問黄帝者人?抑非人?何以能至百年乎?」孔曰:「禹、湯、文、武、周公,不可勝以觀。而上世黄帝之問,將謂先生難言之故乎?」言禹、湯以下不可勝觀,乃問上世黄帝,將爲先生長老難言之故問。宰我曰:「上世之傳,隱微之說,卒采之辯,采,事也。辯,說也。卒,終也。其事之說也。闇忽之意,闇忽,友逺不明。非君之道者,則予之問固矣。」固陋不得其問。孔曰:「可,吾畧聞其說。黄帝者,少昊之,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㓜齊叡莊,敦敏誠信;長聰明,治五氣,五行之氣。設五量,五量,權、衡、升、斛、尺、丈、里、步、十百。撫萬民,度四方。商度四方而無安定。服牛乗馬,擾馴猛獸,以與炎帝戰于阪泉之野,炎帝,神農氏之後也。戰而後剋之。始垂衣裳,作黼黻。白與黒謂之黼,若斧文。黒與青謂之黻,若兩己相戾。治民以順天地之紀,知幽明之故,達生死存亡之說。播時百穀,時,是。嘗味草木,仁厚及於鳥獸昆蟲,考日月星辰,勞耳目,勤心力,用水火財物以生民。民頼其利,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敎,百年而移。故曰黄帝百年。」
宰我曰:「請問帝顓頊。」孔曰:「五帝用說,王有度。五帝久逺,故用說也。三王邇,則有成法度。汝欲一日徧聞逺古之說,躁哉予。」宰我曰:「昔予聞諸夫曰:母或宿,故敢問。」有所問當問,勿令更宿也。孔曰:「顓頊,黄帝之孫,昌意之,曰髙陽。淵而有謀,䟽通以知逺,養財以任地,履時以象天,依鬼神而制義,治氣性以敎衆,潔誠以祭祀,巡四海以寧民。北至幽陵,南暨交趾,西抵流沙,東極蟠木。動靜之神,之物,日月所照,莫不底屬。」底,平。四逺皆平而來服屬之也。
宰我曰:「請問帝嚳。」孔曰:「玄枵之孫,喬極之,曰髙辛。生而神異,自言其名。博施厚利,不於其身。聰以知逺,明以察㣲,仁以威,恵而信,以順天地之義,知民所急,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財而節用焉,撫敎萬民而誨利之,歴日月之生朔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之。其色和,其德重,其動時,其服哀。春夏秋冬,育䕶天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化。」
宰我曰:「請問帝堯。」孔曰:「髙辛氏之曰陶唐。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富而不驕,貴而能降。伯夷典禮,夔龍典樂。舜時,䕫典樂,龍作納言。然則堯時龍亦典樂者也。舜時而仕,趨視四時,務元民始之,務先民事以爲始也。流四凶而天下服。其言不忒,其德不回,四海之內,舟輿所及,莫不夷說。」夷,平心。說,古通以爲「悅」字。
宰我曰:「請問帝舜。」孔曰:「喬牛之孫,瞽䏂之,曰有虞。舜孝友聞於四方,陶漁親,爲陶器,躬捕魚以養父母。寛裕而溫良,敦敏而知時,畏天而愛民,恤逺而親近。承受命,依于女。堯妻舜以二女,舜動靜謀之於二女。叡明智通,天下帝。命十臣,率堯舊職,躬已而已。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載一始,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載,陟方岳,死于蒼梧之野而葬焉。」
宰我曰:「請問禹。」孔曰:「髙陽之孫,鮌之,曰夏后。敏給克齊,其德不爽,爽,忒。其仁可親,其言可信,聲律,身度,以身爲法度也。亹亹穆穆,紀綱,其功百神之主,禹治水,天下既平,然後百神得其所。其恵民父母,左凖繩,右規矩,左右,言帝用也。履四時,所行不違四時之宜。據四海,任臯繇、伯益,以賛其治,興六師以征不序,四極之民,莫敢不服。」孔曰:「予,者如天,者如言,民悅至矣。予,非其人。」言不足以明五帝之德也。宰我曰:「予不足以戒,敬承矣。」
他日,宰我以語貢,貢以復孔。曰:「吾欲以顔狀取人,則於滅明攺矣;吾欲以言辭取人,則於宰我攺之矣;吾欲以容貌取人,則於張攺之矣。」宰我聞之,懼,弗敢焉。
孔家語卷第五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