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卷第五 戈直集論
論仁義十 論忠義十四 論孝友十五 論公平十六 論誠信十七
仁義第十凡四章。
貞觀元年,太宗曰:「朕看古來帝王以仁義治者,國祚延長,任法御人者,雖救弊於一時,敗亡亦促。既前王成,足是元龜。今欲專以仁義誠信治,望革近代之澆薄。」黄門侍郎王珪對曰:「天下彫喪日久,陛下承其餘弊,弘道移風,萬代之福。但非賢不理,惟在得人。」太宗曰:「朕思賢之情,豈捨夢寐?」給中杜正倫進曰:「世必有才,隨時所用,豈待夢傅說,音悦。逄吕尚,然後治乎!」太宗深納其言。
愚按:太宗即位之初,知古帝王以仁義爲治,欲以誠信行之,此其所以致貞觀之盛也。然嘗聞之,正其心,修其身,而達之扵家國天下,此二帝三王仁義之事也。心未必正,身未必脩,而其愛人利物之功,禁暴止亂之効,亦有補扵當世,此齊桓、晉文假仁義之事也。太宗芟除禍亂,身致昇平,可謂偉矣。然由心而身,由身而家,皆有慚德。凡魏徴之所諫,太宗之所行,不過黽勉於仁義之功而已,故雖有志扵三王,迄未能大異扵五伯也。王珪謂非賢不理,惟在得人,斯言是已。然所謂得人者,必得周召孔孟其人而後可也。夫茍得周召孔孟而用之,則能施其致君澤民之術,盡其格心養德之方,而仁義之全體備扵君身,仁義之大用周扵天下後世矣。
貞觀年,太宗謂侍臣曰:朕謂亂離之後,風俗難移,比觀比,音鼻。百姓漸知亷恥,官人奉法,盜賊日稀。故知人無常俗,但政有治亂耳。是以國之道,必須撫之以仁義,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異端,自然安靜。公等宜共行斯。
愚按:風俗有古今,人心無古今。人心之不如古,以風俗之不如古也。然欲美風俗者,則在扵正人心,人心正而風俗美矣。太宗謂:比觀百姓漸知亷耻,故知人無常俗,但政有治亂耳。斯言也。其魏徵勸行仁義畧效之時乎?夫太宗之所行。不過仁義之似而已。其明效大驗如此。况於真知實踐,正已以正人心者乎?
貞觀四年,房玄齡奏言:「今閲武庫甲仗,勝隋日逺矣。」太宗曰:「飭兵寇,雖是要,然朕唯欲卿等存心理道,務盡忠貞,使百姓安樂,音洛。便是朕之甲仗。隋煬帝豈甲仗不足,爲,去聲。以至滅亡,正由仁義不修,而羣下怨叛故,宜識此心。」
愚按:周頌之美武王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時夏,允王保之,下武右文。信矣,武王能保天下也。太宗身履行陣,芟除群雄,即位之四年,謂不以甲仗之備爲美,戒廷臣以德義相輔,亦信矣,其能保天下之道歟?
貞觀十年,太宗謂侍臣曰:「林深則鳥棲,水廣則魚㳺,仁義積則物自之。人皆知畏避災害,不知行仁義則災害不生。夫仁義之道,夫,音扶。當思之在心,常令相繼。令,平聲,後同。若斯須懈怠,去之已逺,去,如字。猶如飲食資身,恒令腹飽,乃可存其性命。」王珪頓首曰:「陛下能知此言,天下幸甚。」
唐氏仲友曰:仁義是帝王之道,然必如中庸九經與大學,自誠意逹之,明明德於天下,方爲醇粹。太宗言仁義,本乎魏徵之勸,然所謂仁義,乃在制度紀綱而已。
愚按:太宗之言曰:林深則鳥棲,水廣則魚逰,仁義積則物自歸之。此言真善喻也。謂仁義之道,當思之在心,如飲食資身,恒令腹飽,此固欲不忘乎仁義者,然不知仁義乃吾心固有之理,孟子所謂根於心者也,又何待思之在心哉?
論忠義第十四凡十五章。
馮立,馮翊人。武德中東宫率,音律唐制,東宫置左右率府,掌兵仗宿衛之政。令,緫諸曹之事。甚被𨼆?太親遇。太之死,左右多逃散,立歎曰:「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去聲。」於是率兵犯玄武門,苦戰,殺屯營將軍敬君弘,絳州人。謂其徒曰:「㣲以報太矣。」遂解兵遁於野。俄而來請罪,太宗數之曰:數,上聲。「汝昨者出兵來戰,殺吾兵將,何以逃死?」立飲泣而對曰:飲,去聲。「立出身主,期之効命。當戰之日,無所顧憚。」因歔欷,上音虚。下音希。悲歎貌。悲不自勝。平聲。太宗慰勉之,授左屯衛中郎將。去聲,後同。唐制:掌宿衛之屬。立謂所親曰:逄莫之恩,幸而獲免,終當以此奉荅。未幾,平聲。突厥至便橋,率數百騎與虜戰於咸陽,殺獲甚衆,所向皆披靡。太宗聞而嘉歎之。時有齊王元吉府左車騎謝叔方,萬年人。率府兵與立合軍拒戰,及殺敬君弘、中郎將吕衡,將,去聲。史作吕世衡,此避太宗諱除世字。王師不振。秦府護軍尉唐制,掌宿衛之職。尉遲敬德尉,音蔚。尉遲,複姓,名恭,以字行,朔州人。爲劉武周將。武德初,舉地降,爲右府統軍。後從討𨼆巢有功,封鄂國公。卒贈徐州都督。乃持元吉首以示之,叔方下馬號泣,號,平聲。拜辭而遁。明日出首,去聲。太宗曰:「義士。」命釋之,授右翊衛郎將。唐制,掌供奉侍衛之職。○按通鑑,武德九年六月,馮立聞建成死,乃與副䕶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謝叔方帥東宫、齊府精兵二千馳赴玄武門。張公謹多力,獨閉關以拒之,不得入。敬君弘掌宿衛兵,屯玄武門,挺身出戰,與吕世衡大呼而進,皆死之。守門兵與萬徹等力戰良久,萬徹欲攻秦府,尉遲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宫府兵遂潰,萬徹亡入終南山,馮立遂解兵迯扵野。髙祖既赦天下,馮立、謝叔方皆自出,萬徹亡匿,屢使諭之,乃出。秦王曰:皆忠扵所事,義士也。釋之。馮立後授廣州都督,卒于官。敬君弘,後贈左屯衛大將軍,吕衡,贈右驍衛將軍。
唐氏仲友曰:若立者,所謂一心可事百君,忠義勇敢兼有之。觀其扵𨼆太子之死,能不避難。然君弘、世衡既死,則解兵而去,不爲已甚,則異乎徒勇者,盖可知也。然立之與叔方,俱可謂見危致命者矣。較其人品,叔方其立之亞歟。
愚按:馮立之言曰:豈有生受其恩而死迯其難。此子路所謂食焉而不避其難者也。謝叔方亦有慷慨殺身,從容受死之意。二人雖皆受爵,然亦可謂忠義也已。太宗旌之,此正興王之所宜然也。若薛萬徹亦可謂忠扵所事,始焉與馮、謝無異也。然知進而不知退,終以邪謀就誅,寧不有愧乎?史臣是編,書馮、謝扵忠義之首,萬徹乃削而不書,厥有㫖哉!
貞觀元年,太宗嘗從容從,即容切。言及隋亡之,慨然歎曰:「姚思廉不懼兵刃,以明節,求諸古人,亦何以加。」思廉時在洛陽,因寄物百叚,并遺其曰:遺,去聲。「想卿忠節之風,故有斯贈。」初,業末,思廉隋代王侑侍讀。代王侑,隋元德太子之子。煬帝十三年南巡,以侑留守長安。髙祖克長安,立侑爲帝。及義旗尅京城,時代王府僚多駭散,惟思廉侍王,不離其側。離,去聲。兵士將昇殿,思廉厲聲謂曰:「唐公髙祖初封唐公。舉義兵,本匡王室,卿等不宜無禮於王。」衆服其言,於是稍却,布列階下。須臾,髙祖至,聞而義之,許其扶代王侑至順陽閤下。思亷泣拜而去。者咸歎曰:「忠烈之士,仁者有勇,此之謂乎!」
張氏九成曰:君子以仁存誠,以義爲勇,白刃在前不能懼,㐫暴之氣不能攝,盖不在力之武,由忠義之壯也。觀隋之亡,亂兵入京,侍臣駭潰,思亷以㣲軀奮不顧,以全君親之生,即甲兵之衆,顧輕扵一言哉?誠以仁在其中也。易曰:能止健,大壯也。惜乎大厦傾而一木不支矣。懔懔風義,激懦夫之志尔。唐氏仲友曰:姚思廉,莭義學問之士,孟子論:爲人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思廉之謂歟!學問,惟寡欲能精;莭義,惟寡欲能立。
說見第四章。
貞觀年,將葬故息𨼆?王建成、海陵王元吉,尚右丞魏徵與黄門侍郎王珪請預陪送。上表曰:「臣等昔受命太上,委質東宫,出入龍樓,垂將一紀。前宫結釁宗社,得罪人神,臣等不能死亡,甘從夷戮,負其罪戾,寘周行,音杭。徒竭生涯,音牙。將何上報?陛下德光四海,道冠前王,冠,去聲。陟岡有感,追懐棠棣,明社稷之義,申骨肉之深恩,卜葬王,逺期有日。臣等永惟疇昔,忝曰舊臣。䘮君有君,雖展居之禮;宿草將列,未申送徃之哀。瞻望九原,義深凡百,望於葬日,送至墓所。」太宗義而許之,於是宫府舊僚吏盡令送葬。令,平聲。
愚按:王珪、魏徴請送息𨼆、海陵之喪,太宗義而許之,二子可謂篤扵義矣。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珪、徴,名臣也,詎容輕議哉?自有文公、朱子之論斷在焉。昔管仲不死扵子紏而相桓公,子貢、子路以問夫子,夫子稱其功。論語集註引程子之言,因論管仲而及,扵王珪、魏徴之事。朱子謂:管仲有功而無罪,故聖人獨稱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後有功,則不以相掩可也。斯言盡之矣。
貞觀五年,太宗謂侍臣曰:「忠臣烈士,何代無之,公等知隋朝誰忠貞?」王珪曰:「臣聞太常丞卿之佐也。元善逹在京留守,群賊縱横,縱,平聲。遂轉騎逺詣江都,諫煬帝令還京師。令,平聲。既不受其言,後更涕泣極諫。煬帝怒,乃逺使追兵,身死瘴癘之地。有虎賁郎中賁。音奔。獨孤盛獨孤,複姓。盛,名也。在江都宿衛,宇文化及起逆,盛惟一身,抗拒而死。」太宗曰:「屈突通隋將,屈,區勿切。將,去聲,後同。屈突,虜複姓。通,名。仕隋爲虎賁郎將。初,代王遣通守河東,髙祖兵圍之,通守節不降,後被擒。帝勞之,泣曰:臣不能盡人臣之節,故至此爲本朝羞。帝曰:忠臣也。授兵部尚書。從討王世充。時通二子在洛,帝曰:以東畧属公,如何?通曰:二兒死自其分,終不以私害義。帝曰:烈士徇節,吾今見之。貞觀初,卒。共國家戰於潼關,在今華州華陽縣,隸陜西省。聞京城䧟,乃引兵東走。去聲。義兵追及於桃林,今陜州桃林縣。隸河南。朕遣其家人徃招慰,遽殺其奴,遣其徃,乃云:『我䝉隋家驅使,己兩帝。今者吾死節之秋,汝舊於我家父,今則於我家𬽦?讎。』因射之。其避走,所領士卒多潰散,通惟一身,向東南慟哭盡哀,曰:『臣荷國恩,荷,去聲。任當將帥,智力俱盡,致此敗亡。非臣不竭誠扵國。』言盡,追兵擒之。太上皇授其官,每託疾固辭。此之忠節,足可嘉尚。」因敕所司,採訪業中直諫被誅者孫聞奏。
唐氏仲友曰:屈突通不死扵稠桒,更盡力扵唐,尚得爲節義乎?曰:隋運已亡,河東之守,力戰不屈,天命有歸,通如之何?斬家奴,射其子,兵敗力屈而後擒,亦足以報隋矣。商之亡也,雖如箕子,猶陳洪範,封朝鮮,而欲責人以必死,不亦難乎?若通之竭力扵所事,亦足以爲節義矣。
愚按:太宗稱奨隋世忠義之臣,扵文臣則姚思廉,扵武臣則屈突通也。或曰:二子隋臣而仕扵唐,國亡皆不能死,可以爲忠臣乎?愚應之曰:否。不同也。思廉仕隋,不過諸王講讀之官耳。扵軍國之重事,社稷之大計,固不與聞也。國亡,諸人皆去,思廉獨不去,呵叱亂兵,辭嚴義正,又能扶掖舊君,泣拜而别。其後代王竟得善終。思廉講讀調護之職,可謂無負矣,曷爲而死哉!至扵通則不然。通仕隋文,已躋貴顯,迨乎煬帝,尊寵加隆。楊諒、玄感之亂,甞立大功,名聞天下。煬帝南行,付以關中之任,身受重寄,手握疆兵,國亡師敗,通安所辭其死哉!並二子之事觀之,庸夫能斷其是非矣。然則太宗之奨忠義,其得扵思廉而失扵屈突乎?
貞觀六年,授左光祿夫陳叔達字子聦,陳宣帝子也。武德初,判納言。始建成兄弟閲間太宗,帝惑之,叔達極意救辨。及建成誅,髙祖謂裴寂䓁曰:不圗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蕭瑀、陳叔逹曰: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髙望重,共爲姦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䖏以元良,委之國務,無復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禮部尚,因謂曰:「武德中,公曾進直言於太上皇,曾,音層。明朕有克定功,不可黜退。云朕本性剛烈,若有抑挫,恐不勝憂憤,勝,平聲。以致疾斃之危。今賞公忠謇,有此遷授。」叔逹對曰:「臣以隋氏父自相誅戮,以至滅亡,豈容目覩覆車,不改前轍?臣所以竭誠進諫。」太宗曰:「朕知公非獨朕一人,爲,去聲,後同。實社稷之計。」
胡氏寅曰:人臣之義無私交,而况藩王與太子有隙之時乎?言所左右,疑所集也。而陳叔達無是心,特以秦王有功不可黜,恐生後悔,是皆天下之公論,亦初無賛髙祖廢立之意。扵秦王非𥝠交也,以叔達端良,自宜在親近之地,茍欲叙遷,何患無名?而太宗乃舉武德中直言,是以危疑向背,誘臣下爲後日計,豈君道哉?
愚按:時平先長嫡,世亂先有功,陳叔達當時之直言,意固有在矣,誠公論,非𥝠計也。太宗扵是臨御已六年矣,楊其忠謇而遷秩之,雖用得其人,而心若𥝠也。言者心之聲,可不慎哉。
貞觀八年,先是桂州今仍舊隸廣西。都督李弘節以清慎聞。及身殁後,其家賣珠,太宗聞之,乃宣於朝曰:「此人生平,宰相皆言其清。相,去聲。今日既然,所舉者豈得無罪?必當深理之,不可捨。」侍中魏徴承間言曰:間,去聲。「陛下生平言此人濁,未受財之所。今聞其賣珠,將罪舉者,臣不知所謂。自聖朝以來,國盡忠,爲,去聲,後同。清貞慎守,終始不渝,屈突通、張道源而已。張道源,并州人。初守并州,賊平,拜大理卿。時何稠得罪,籍家属以賜群臣,道源曰:禍福無常,安可利人之亡,取其子女自奉?仁者不爲也。更資以衣食遣之。家無貲産,比亡,餘粟二斛。通人來選,去聲。有一匹羸馬,道源兒不能存立,未一言及之。今弘節國立功,前後䝉賞賚,居官殁後,不言貪殘,妻賣珠,未有罪。未爲,如字。審其清者,無所存問;疑其濁者,旁責舉人。雖云疾惡不疑,是亦好善不篤。好,去聲。臣竊思度,待洛切。未其可,恐有識聞之,必生枉議。」太宗撫掌曰:「造次不思,造,七到切。遂聞此語,方知談不容易,以豉切。並勿問之。其屈突通、張道源兒,宜各與一官。」舊本此章附直諫類,今附入此。
愚按:臯陶之稱堯舜有曰:罰弗及嗣,賞延于世。盖善善之意長,惡惡之心短也。太宗知屈突道源之善,而不能錄其子弟,聞弘節曖昧之過,則遽欲罪及舉官,此豈唐虞賞罰之道乎?向非魏徴之言,亦足爲太宗君德之累矣。
貞觀七年,太宗將發諸道唐分天下爲十道:一曰關內,二曰河南,三曰河東,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隴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劒南,十曰嶺南,皆因山川形便而併省之也。黜陟使,去聲,後同。將命而出,掌黜陟臧否,故曰黜陟使。畿內道唐建都之地,即關內道也。未有其人。太宗親定,問於房玄齡等曰:「此道最重,誰可充使?」右僕射李靖曰:畿內,非魏徵莫可。」太宗作色曰:「朕今欲向九成宫,亦非,寧可遣魏徵出使?朕每行不欲與其相離者,適其朕是非得失。爲,去聲。公等能正朕不?可因輒有所言,非道理。」乃即令李靖充使。令,平聲。按通鑑:貞觀八年,太宗欲分遣大臣爲諸道黜陟使,未得其人。李靖薦魏徴,上曰:徴箴規朕失,不可一日離左右。乃命靖與蕭瑀䓁凡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長吏賢不肖,問民疾苦,禮高年,振窮乏,褒善起淹滯,俾使者所至,如朕親睹。與此小異。
愚按:太宗嘗問群臣:魏徴與諸葛亮孰賢?岑文本對曰:亮才兼將相,非徴所及。斯言是已。然嘗論之,太宗有餘扵才而不足扵德,勇扵敢爲而不能不爲,當時能攻其所短,救其所偏,惟徴一人而已。使徴生扵三國之時,未必能勝武侯之任,然使武侯生於太宗之時,不過爲徴之所爲耳。故以唐之時勢觀之,則二子政未易優劣也。李靖之才,兼資文武,非徵所能及也。然貞觀之時,可以無靖,不可以無徵,何也?盖靖之才能不過增太宗之所有餘,徵之諫爭乃能補太宗之所不足也。是以畿內之使,太宗寧使靖而不使徴,豈非自知之明哉!
貞觀九年,蕭瑀尚左僕射,嘗因宴集,太宗謂房玄齡曰:「武德六年已後,太上皇有廢立之心,我當此日,不兄弟所容,實有功髙不賞之懼。蕭瑀不可以厚利誘之,不可以刑戮懼之,真社稷臣。」乃賜詩曰:「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瑀拜謝曰:「臣特䝉誡訓,許臣以忠諒,雖死之日,猶生之年。」舊本此章首曰貞觀中,與第五章合爲一章。今按通鑑標年,附入于此。又按史傳:魏徵曰:臣有逆衆持法,主恕之以公;孤特守節,主恕之以介。昔聞其言,乃今見之。使瑀不遇陛下,庸自保邪?
范氏祖禹曰:太宗以蕭瑀無二心扵己而嘉之,可謂能知臣矣。且太子在而私扵藩王者,明君之所甚惡也。或誘以利,或脅以死,而從之者不亦多乎?惟瑀介然自立,有隕無二,太宗所以知其臨大節而不可奪也。人君以此取人,豈不得忠正之士乎?
唐氏仲友曰:若以𨼆、巢之事,不可以利怵死懼,亦可以爲社稷臣矣。然太宗此言,盖亦有爲。瑀初以切詆房、杜廢,又以痛劾房、杜罷,至此復參知政事,太宗賜詩,欲群臣知委任之意也。魏徴之言,亦以發明太宗之意。若以瑀較楊子雲近世社稷臣之論,則猶有愧云。
愚按:武德季年,髙祖立秦王爲皇太子,竟决扵瑀之一言。瑀以躁狹之量,剛勁之氣,罷黜者三,而卒預大政,太宗寔能容之者,豈非念夫此耶?瑀嘗劾奏魏徵之過矣,今觀徴所言,若未嘗有隙者,所謂以義相與,不以少嫌置胸中,徵之謂矣。然可不謂尤賢乎。
貞觀十一年,太宗行至太尉楊震墓,楊震,字伯起,弘農人也。好學明經,諸儒稱爲關西夫子。漢安帝時爲刺史,號清白吏。後徴爲太常,遷太尉,爲內戚䜛譛遣歸。震曰:死者人之常分,吾䝉恩居上司,姦臣狡猾而不能誅,嬖女傾亂而不能禁,何面目復見日月!飲酖而卒。其以忠非命,親文以祭之。房玄齡進曰:「楊震雖當年夭枉,數百年後方遇聖明,停輿駐蹕,親降神作,一作玊趾。可謂雖死猶生,没而不朽,不覺助伯起幸頼欣躍於九泉之下矣。伏讀天文,且感且慰,凡百君,焉敢不朂勵名節,焉,於䖍切。知善之有效。」
愚按:太宗經異代名臣之墓,親爲文以祭之,是可以見其惓惓扵忠貞之臣矣。異世相望,且企敬如此,况凡百君子,列子庶位者乎?
貞觀十一年,太宗謂侍臣曰:「狄人殺衛懿公,名赤。盡食其肉,獨留其肝。懿公之臣弘演呼天哭,自出其肝,而內懿公之肝於其腹中。內,讀曰納。今覔此人,恐不可得。」特進魏徴對曰:「昔豫讓智伯報讎,爲,去聲,後同。豫讓,智伯之臣,智伯名瑶,號襄子,晉智宣子之後,爲韓、趙、魏所滅。欲剌趙襄。名無恤,晉趙簡子之後。襄執而獲之,謂之曰:『昔范、中行氏乎?春秋之世,晉有范氏、中行氏與智氏、韓氏、魏氏、趙氏爲六卿。春秋之末,𣈆公室卑,六卿強,名㩀采地,更相攻伐。貞定王十一年,智氏、魏氏、趙氏、韓氏共伐范氏、中行氏,滅之而分其地。智伯盡滅之,乃委質智伯,不報讎,今即智伯報讎,何?』讓荅曰:『臣昔范、中行,范、中行以衆人遇我,我以衆人報之;智伯以國士遇我,我以國士報之。』事見史記趙世家。在君禮之而已,亦何謂無人焉?」
愚按:夫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孟子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夫子之言涵容。孟子之言激切。大㮣忠臣義士。何代無之?在上之人有以感召之。則在下之人興起矣。太宗嘉古之忠臣。以爲今覔此人。恐不可得。斯言固所以激勸天下忠義之士。而謂世無其人則不可,冝魏徴引智伯、豫讓之事以爲譬也。雖然,爲人臣者之分,君之待我者或有未至,而我之所以事君者,其可不盡心乎?
貞觀十年,太宗幸蒲州,今爲解州,隸河東。因詔曰:「隋故鷹擊郎將將,去聲。隋制:親侍置鷹揚府,有鷹楊郎將,後改副郎將爲鷹擊郎將。堯君素,魏郡人。煬帝爲晉王時,君素以左右從。及嗣位,累遷鷹擊郎將。及天下大亂,君素所部獨全。後從屈突通守河東,通敗,通誘之降。君素責通不義,卒無降心。其妻誘之降,乃引弓射殺之。嘗曰:大義不得不死。後爲左右所害。徃在業,受任河東,固守忠義,克終臣節。雖桀犬吠堯,漢書曰:桀犬吠堯,堯非不仁,特吠非其主耳。有乖倒戈之志;周書曰:前徒倒戈。言衆服周仁政,無有戰心,前徒倒戈,自攻于後也。疾風勁草,實表嵗寒之心。爰踐兹境,追懐徃,宜錫寵命,以申勸奬。可追贈蒲州刺史,仍訪其孫以聞。」
愚按:漢髙祖赦季布,唐太宗褒堯君素,皆帝王盛德事也。然合二子而論之,則君素爲賢,何也?季布身爲楚將,數窘沛公,此人臣之常事,國亡不能死而逃,何足深取哉。唐室方興,兵精將勇,戰無不勝,攻無不破,君素以區區一城之衆,外無疆援,徒以忠義激勵士卒,自義寧元年至武德三年,始終四載,唐朝凡易數將,僅能克之。此不惟忠義可嘉,其知勇才能,亦古今所罕有也。嗚呼,難哉!太宗不惟褒贈,又訪錄其子孫,忠義之士,其有不興起者乎?
貞觀十年,太宗謂中侍郎岑文本曰:「梁、陳梁姓蕭氏,受齊禪。陳姓陳氏,受梁禪。名臣,有誰可稱?復有弟堪招引否?」文本奏言:「隋師入陳,百司奔散,莫有留者,惟尚僕射袁憲獨在其主之傍。王世充將受隋禪,群僚表請勸進,憲國司業承家託疾,獨不署名。此之父,足稱忠烈。承家弟承序,今建昌令,建昌,縣名,今陞州,属南康路,隸江西。清貞雅操,實繼先風。」由是召拜晉王友,兼令侍讀。令,平聲。唐制:諸王友掌陪侍逰居,規諷道義,侍讀掌講道經學。尋授弘文舘學士。
唐氏仲友曰:古人云:一心可以事百君,其袁氏子弟之謂歟?忠謹風操,不忍負主,誰不欲之爲人臣乎?爲之者勉之而已。
愚按:梁、陳扵唐相距頗逺,猶有招引名臣子孫之言,太宗之意深逺矣。岑文本謂隋師入陳,袁憲有獨侍其主之忠,王世充受禪,憲之子獨不署名,其弟又清貞雅操,一門父子兄弟忠義傳家,而不著聞。向非太宗心存忠義之臣,而興言及此,非文本之公忠,不揜人善如此,則袁氏之忠節,何由著聞哉?
貞觀十五年,詔曰:「朕聽朝之暇,觀前史,每覽前賢佐時,忠臣狥國,何嘗不想其人,廢欽歎。至於近代以來,年嵗非逺,然其胤緒,或當存,見,音現。縱未能顯加旌表,無容棄之遐裔。其周、隋代名臣及忠節孫,有貞觀已來犯罪配流者,宜令平聲。所司具奏聞。」於是多從矜宥。舊本此章在刑法篇,今附入于此。
愚按:太宗好賢,可以爲至矣。不唯尊榮其朝臣,又能上及扵前朝焉;不唯登崇其一身,又能下及扵後裔焉。是故祭比干之靈,封楊震之墓,褒贈君素之官爵,錄用諸儒之子孫。今也又詔周、隋名臣之後配流者,悉從矜宥,則凡列在庻位者,孰不知所勸乎?宜其忠良之士,彬彬軰出,有以開三百年之休運也。嗚呼,盛哉!
貞觀十九年,太宗攻遼東安市城,今爲安市州,隸鎮東。髙麗人衆皆死戰,詔令耨薩延夀、惠真等降,音杭。耨薩髙延夀,北部。耨薩髙惠真,南部。衆止其城下以招之。城中堅守不動,每帝幡旗,必乗城皷譟。乗,平聲。帝怒甚,詔江夏王道宗髙祖從兄弟,字承範。年十七,從秦王討賊有功。初封任城,後封江夏郡。道宗好學接士,不倨于貴,爲宗室最賢。築土山以攻其城,竟不能剋。太宗將旋師,嘉安市城主堅守臣節,賜絹百匹,以勸勵君者。舊本此章與第十二章合爲一章。今按通鑑標年附入于此。又按通鑑:太宗親征遼東,令李勣攻安市,安市人望見旗盖,輒乗城鼓譟。上怒,勣請克城之日,男子皆阬之。安市人聞之,益堅守,久不下。江夏王道宗築土山扵城東,浸逼其城,城中亦增髙其城以拒之。又衝車礮石壊其城堞,城中隨立木栅以塞之,築山晝夜不息,凡六旬,用功五十萬。山頽,壓城崩,城中數百人出戰,遂奪據土山而守之。諸將攻二曰不克。上以天寒糧盡,先㧞遼、盖二州户口渡遼,乃耀兵城下而旋,城中皆屏跡不出。城主登城拜辭,上嘉其固守,賜縑百匹。
愚按:遼東之役,與前日義師有間矣。夫以太宗之英武,戡定禍亂扵群雄競起之日,天戈所指,夷貊不能嬰其鋒,而晚年悉乃心力,不能制服一逺國,何哉?退而嘉安市城主堅守之節,賞賜以旌之,以勵事君者,斯意固美矣,然不若不黷武之尤全美也。
孝友第十五凡五章。
司空房玄齡繼母,能以色養,去聲。恭謹過人。其母病,請醫人至門,必迎拜垂泣。及居喪,平聲。尤甚柴毁。言毁瘠如柴也。太宗命散騎常侍劉洎就加寛譬,遺寢床、粥食、塩菜。遺,去聲。
愚按:孝經傳曰:事親孝,故忠可移扵君。盖天理根扵人心,其發見扵事親者,此理也;發見扵事君者,此理也。忠孝豈二道哉?故求忠臣扵孝子之門,未有事親孝而事君不忠者;思脩身不可以不事親,未有身不脩而可以治國平天下者。房玄齡,唐之名相,而孝之至,固宜忠之盡也。且昔之以孝聞者,如閔損、王祥之類,皆繼母也,夫是之謂孝,玄齡其知此矣。
虞世南,初仕隋,歴起居舍人。隋制,掌書王言動作之事,以爲國志。宇文化及殺逆之際。殺,讀曰弑。其兄世基時內史侍郎。隋改中書爲內史。将被誅。世南抱持號泣。號,平聲。請以身代死。化及竟不納。世南自此哀毁骨立者數載,時人稱重焉。
愚按:虞世基兄弟出扵吳中,嘗從顧野王學,一時文學才譽,人比之𣈆二陸,入隋而俱登班列。世基與宇文化及之難,世南不愛其身,求代其兄,其孝友可尚已。世南歸唐,爲唐名卿,盖其温恭豈弟,出扵天性云。
韓王元嘉,高祖第十一子也。少好學,蔵書至萬卷,皆以古文參定同異,當世稱之。貞觀初史作六年。潞州剌史,潞州、今仍舊。𨽾河東。時年十五。在州聞太妃有疾,太妃,韓王之母,隋大将軍宇文述之女也。爲昭儀,有寵。高祖即位,欲立爲后,固辭不受。韓王以母有寵而爲帝所愛。便涕泣不食。及至京師發喪,平聲。哀毁過禮。太宗嘉其至性,屢慰勉之。元嘉閨門修整,有類寒素士夫。與其弟魯哀王靈䕫髙祖第十九子,韓王同母弟也。好學,善音律。後以謀欲起兵應接越王貞父子,事洩自縊,謚曰哀。甚相友愛,兄弟集,如布衣之禮。其修身潔已,內外如一。當代諸王莫能及者。
霍王元軌,髙祖第十四子也。多才藝,出爲刺史,所至閉閤讀書,與處士劉玄平爲布衣交。或問王所長,玄平曰:王無不偹,吾何以稱之?武德中初封吳王,武德六年,封蜀王。八年,徙封吳王。貞觀七年,夀州刺史,夀州,今爲安豐路,隸淮西。屬髙祖崩,去職,毁瘠過禮。自後常衣布服,衣,去聲。示有終身之戚。太宗嘗問侍臣曰:「朕弟孰賢?」侍中魏徵對曰:「臣愚暗,不盡知其能,惟吳王數與臣言,數,音朔。臣未嘗不自失。」太宗曰:「卿以前代誰比?」徵曰:「經學文雅,亦之間、平。漢河間獻王德、東平獻王蒼也。至如孝行,去聲。乃古之曾、閔。」曾參,閔損也。由是寵遇彌厚,因令妻徴女焉。令,平聲。妻,去聲。
愚按:孟子言性善,堯舜至扵塗人,一也。王孫公子之貴,其性豈與人異哉?孟子所謂其居使之然也。觀太宗諸弟,若韓王元嘉、霍王元軌,天性之孝友,居䖏之儉約,操履之修潔,有一介之士所難能者,可謂賢也已矣。是尤見人性之初無爾殊也。彼昏不知者,乃自絶其天理耳。
貞觀中,有突厥史行昌突厥,阿史那氏,此因以史爲姓。行昌,其名也。直玄武門,玄武,北方宿名,取以名門也。食而捨肉。人問其故,曰:「以奉母。」太宗聞而歎曰:「仁孝之性,豈隔華夷!」賜尚乗馬一疋,乗,去聲。尚乗,主車乗之官。詔令給其母肉料。令,平聲。
愚按:一直門之士,夷貊之人也,而有孝扵其母之心,事聞扵萬乗,獲仁孝之褒,優賜之厚,則有人心者,孰不感發扵孝乎?
公平第十六凡八章。
太宗初即位,中令房玄齡奏言:「秦府舊左右未得官者,並怨前宫及齊府左右䖏分之先已。䖏,上聲。分、先,並去聲。」太宗曰:「古稱至公者,盖謂平恕無私。丹朱,商均,,而堯舜廢之。堯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卒授舜。舜之子商均亦不肖,乃以天下授禹。管叔、蔡叔,兄弟,而周公誅之。管叔,名鮮。蔡叔,名度,皆文王之子也。武王既克殷,封鮮扵管,封度扵蔡,相紂子武庚祿父,治殷遺民。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專王室,叔疑之,乃挾武庚作亂,周公承王命,遂誅武庚,殺管叔,流蔡叔。故知君人者,以天下公,無𥝠?於物。昔諸葛孔明國之相,去聲。諸葛,複姓,字孔明,名亮,琅琊人。爲蜀丞相。猶曰:『吾心如稱,與秤同。不能人作輕重』,爲,去聲,後同。況我今理國乎?朕與公等衣食出扵百姓,此則人力己奉扵上,而上恩未被扵下。今所以擇賢才者,盖求安百姓。用人但問堪否,豈以新故異情?凡一面尚且相親,況舊人而頓忘。才若不堪,亦豈以舊人而先用?今不論其能不能,而直言其嗟怨,豈是至公之道耶?」
貞觀元年,有上封者,請秦府舊兵並授以武職,追入宿衛。太宗謂曰:「朕以天下家,不能𥝠?扵一物,惟有才行是任,行,去聲。豈以新舊差。況古人云:『兵猶火,弗戢將自焚。』汝之此意,非益政理。」
愚按: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聴自我民聴。天無視聴,以民爲視聼,一至公而已。太宗踐作之初,首發至公無𥝠之論,古帝王憲天聦明,用是道也。房玄齡言秦府未得官者,共怨前宫齊府左右之先已,則曰:用人惟才,不論舊故,不如是,則𥝠故府之士矣。有請秦府舊兵授以武職,追入宿衛,則曰:惟以才行是任,豈以新舊爲差?不如是,則𥝠故府之兵矣。君天下者,毎以至公存心,何徃而不當扵人心乎?
貞觀元年,吏部尚長孫無忌嘗被召,不解佩刀入東上閣門,出閣門後,臨門校尉始覺。尚右僕射封德彝議:以監門校尉不覺,罪當死,無忌誤帶刀入,徒年,罰銅十斤。太宗從之,理少卿少,去聲。卿之貳也。戴胄駁曰:「校尉不覺無忌帶刀入內,同誤耳。夫臣之於尊極,夫。音扶。不得稱誤。准律云:『供御湯藥、飲食、舟船,誤不如法者,皆死。』陛下若其功,非憲司所决;若當㩀法,罸銅未得理。」太宗曰:「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何得以無忌國之親戚,便欲撓法耶?」更令定議。令,平聲,後同。德彝執議如初。太宗將從其議,胄駮奏曰:「校尉緣無忌以致罪,於法當輕,若論其過誤,則情一,爲情,如字。而生死頓殊,敢以固請。」太宗乃免校尉之死。是時朝廷開選舉,或有詐偽階資者,太宗令其自首,首,去聲,後同。不首,罪至于死。俄有詐偽者洩,胄㩀法斷流以奏之,太宗曰:「朕初下敕,不首者死。今斷從法,是示天下以不信矣。」胄曰:「陛下當即殺之,非臣所及。既付所司,臣不敢𧇊?法。」太宗曰:「卿自守法,而令朕失信耶?」胄曰:「法者,國家所以布信於天下,言者當時喜怒之所發耳。陛下發一朝之忿朝,音昭。而許殺之,既知不可,而寘之以法,此乃忍忿而存信,臣竊陛下惜之。」爲,去聲。太宗曰:「朕法有所失,卿能正之,朕復何憂。」
張氏九成曰:法者,天下公共,雖天子喜怒不得輕重。胄爲大理之議,可謂用法平𠃔矣。守所司之法,不顧天子之詔,救上之失,逹君之聽,使四海取信,民不𡨚濫,爲吏若此,國家何所患哉!
唐氏仲友曰:書曰:無虐㷀獨而畏高明。盖小人之情必虐㷀獨而畏高明,君子反是,向無胄之言,則太宗爲失刑,皆皇極之訓矣。其爲利害豈淺哉?
愚按:封德彝,隋之佞人也,及唐之興,以秘䇿而見用,遂移其所以事隋者事唐,勸用。法律之說若行,則仁義之効民生不覩扵貞觀之世矣。今觀德彝與戴胄論無忌校尉之罪,用捨之間,其得失視仁義法律之說未相輕重也。爲國在扵用人,用人豈容輕哉?非戴胄執法之公,太宗從善之速,其不𡨚人者幾希矣。
貞觀年,太宗謂房玄齡等曰:「朕比比,音鼻。隋代遺老,咸稱高熲善相者,相,去聲,後同。高熲,字昭玄,隋之賢相,煬帝以其忠諫爲謗訕,誅之。遂觀其本傳,去聲。可謂公平正直,尤識治體。隋室安危,繫其存沒。煬帝無道,枉誅夷,何嘗不想此人,廢欽歎。魏已來,諸葛亮丞相,亦甚平直,嘗表廢廖立、字公淵,武陵人。仕蜀爲長水使者。李嚴字正方,南陽人。仕蜀爲中都說。於南中,立聞亮卒,泣曰:『吾其左袵矣!』嚴聞亮卒,發病而死。故陳夀晉人。撰三國志。稱『亮之政,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卿等豈可不企慕及之?朕今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亦可慕宰相之賢者。若如是,則榮名髙位,可以長守。」玄齡對曰:「臣聞理國要道,在於公平正直。故尚云:尚,如字。「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周書洪範篇之辭。孔稱:『舉直錯諸枉,則民服』。錯,讀曰措,孔子對魯哀公之辭。今聖慮所尚,誠足以極政教之源,盡至公之要,囊括區宇,化成天下。」太宗曰:「此直朕之所懷,豈有與卿等言之而不行。」
愚按:昔傅說告啇宗曰: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太宗謂:朕每慕前代帝王之善者,卿等可慕宰相之賢者,其有合扵師古者乎?前代帝王之善者,若堯、舜、禹、湯、文、武、成、康,降是,則漢七制之主是已。前代宰相之賢者,若臯、夔、稷、契、伊、傅、周、召,降是,則蕭、曹、丙、魏是已。髙熲之公平正直,亦可謂賢相矣,惜昧扵不可則止之義。諸葛亮,王佐才也,誠有古良相之遺風,三代而下所不常見。太宗令相臣企慕之,亦知人哉!嗚呼!二帝三王之相,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如武侯者斯可矣。
長樂公主,樂,音洛。公主,太宗第五女。封長樂郡。下嫁長孫沖。文德皇后所生。貞觀六年,將出降,謂下嫁也。敕所司資送倍於長公主。長,音掌,後同。通鑑作永嘉長公主,乃髙祖之女也。魏徴奏言:「昔明帝欲封其,帝曰:『朕豈得同於先帝乎?可半楚、淮陽王。』楚王英、淮陽王昞,皆光武子。前史以美談。天姊妹長公主,天之女公主,既加長字,良以尊於公主。情雖有殊,義無等别。彼列切。若令公主之禮令,平聲。有過長公主,理恐不可,實願陛下思之。」太宗稱善,乃以其言告后。后歎曰:「嘗聞陛下敬重魏徴,殊未知其故,而今聞其諫,乃能以義制人主之情,真社稷臣矣。妾與陛下結髪夫妻,曲䝉禮敬,情義深重,每將有言,必俟顔色,尚不敢輕犯威嚴,況在臣下,情踈禮隔。故韓非謂之說難,韓非,戰國時刑名之學者。東方朔稱其不易,以䜴切。東方朔,字曼倩。平原人。漢武帝時爲大夫。良有以。忠言逆耳而利於行,有國有家者深所要急,納之則世治,杜之則政亂。誠願陛下詳之,則天下幸甚。」因請遣中使去聲。賫帛五百匹,詣徴宅以賜之。
愚按:易之歸妺曰:帝乙歸妺,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盖謂王姬下嫁,位雖至貴,不事容餙也。娣媵以容餙爲事,而衣袂所以爲容餙者也。尚禮而不尚餙,故其袂不及其娣之袂,良以儉德也。太宗扵公主之降,敕所司賫送倍長公主,雖以后之所生,毋乃牽扵愛而不節以制度乎?是道之以諭禮越法矣。幸魏徴之忠諫,太宗之聴從,而文德皇后又從而褒賞之也。若后之德,雖漢之隂、馬亦不能及,可謂無愧周之任、姒、邑姜者矣。正家而天下定,后之謂歟?
刑部尚張亮坐謀反下獄,亮爲相州刺史,假子公孫節以䜟有弓長之主當别都,亮自以相𥍊都。弓長,其姓。隂,有怪謀,陜人常德告發其謀,并言亮養假子五百。太宗曰:正欲反耳。遣房玄齡謂曰:法者,天下平,與公共爲之。公不自脩,乃至此,將奈何?扵是斬之,籍其家。詔令百官議之,令,平聲,後同。多言亮當誅,惟殿中少監少,去聲。唐制,殿中監掌天下服御之事,少監其貳也。李道裕奏亮反形未具,明其無罪。太宗既盛怒,竟殺之。俄而刑部侍郎有闕,侍郎、尚書之貳。令宰相妙擇其人,相,去聲。累奏不可。太宗曰:「吾己得其人矣。徃者李道裕議張亮云:『反形未具』,可謂公平矣。當時雖不用其言,至今追悔。」遂授道裕刑部侍郎。
唐氏仲友曰:道裕議張亮反形未具,太宗不暇省,嵗餘,乃以刑部命道裕,太宗可謂能改過,道裕可謂善議刑矣。
愚按:因李道裕議張亮之獄,遂有刑部侍郎之除,不惟見太宗悔過之心,亦足見太宗擇人之術,又所以示天下以月慎用刑之意,開人臣以有過必諫之路也。唐之刑部,周官司寇掌邦禁之職,妙擇其人而不輕授。帝舜之命臯陶曰:此其選也。太宗是舉,衆善集焉。
貞觀初,太宗謂侍臣曰:「朕今孜孜求士,欲專心政道,聞有好人,則抽擢驅使。而議者多稱『彼者皆宰臣親故』,但公等至公行,勿避此言,便形迹。古人『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讎』,而舉得其真賢故。但能舉用得才,雖是弟及有讎嫌,不得不舉。」
愚按:祁奚舉賢不避祁午,謝安舉將不避謝玄,大臣之用人,唯其公而已矣。茍得其人,雖子弟可也,况親戚乎?太宗謂侍臣:但雖舉用得才,勿避形迹。斯言當矣。異時或告魏徴阿黨親戚,太宗命案驗無狀,乃使謂徴曰:自今宜存形迹。則又與斯言相戾矣。使非鄭公直言不撓,果得以踐斯言否乎?
貞觀十一年,時屢有閹宦充外使,閹,音淹。使,去聲,後同。妄有奏,發,太宗怒。魏徴進曰:「閹竪雖㣲,狎近左右,時有言語,輕而易信,易,以䜴切。浸潤之譛,患特深。今日之明,必無此慮,孫教,不可不杜絶其源。」太宗曰:「非卿,朕安得聞此語?自今已後,充使宜停。」魏徴因上䟽曰:臣聞人君者,在乎善善而惡惡,上烏去聲。下如字。後同。近君而逺人。逺,去聲。後同。善善明則君進矣,惡惡著則人退矣。近君則朝無粃政,逺人則聴不𥝠?邪。人非無善,君非無過。君過,盖白玉之㣲瑕;人善,乃鈆刀之一割。鈆刀一割,良工之所不重,善不足以掩衆惡;白玉㣲瑕,善賈之所不棄,賈,音古。疵不足以妨美。善人之善,謂之善善;惡君之過,惡,爲,去聲。謂之惡惡。此則蒿蘭同嗅,玊石不分,屈原所以沉江,屈原,名平,楚懐王大夫。王信䜛而不見用,乃自沉汨羅江。而死。卞和所以泣血者。卞和,楚人,得玉璞獻厲王。王以爲偽,刖其足。和抱璞而泣,繼之以血。既識玉石之分,辨蒿蘭之臭,善善而不能進,惡惡而不能去,上聲。此郭氏所以墟,事見納諌篇。史魚所以遺恨。家語曰:史魚病,将卒,命其子曰:吾不能進蘧伯玉,退彌子瑕,是吾爲臣不能正其君也。生不能正其君,則死無以成禮。我死,汝置屍牖下。其子從之。靈公弔,其子以告公。公曰:寡人之過也。命殯之客位,進蘧伯玉而用,退彌子瑕而逺之。孔子曰:古之諌者,死則已矣,未有如史魚死而屍諌,忠感其君者也。可不謂直乎?陛下聦明神武,天姿英叡,志存泛愛,引納多塗,好善而不甚擇人,好,去聲,後同。疾惡而未能逺佞。出言無𨼆?,疾惡太深。聞人之善或未全信,聞人之惡以必然。雖有獨之明,猶恐理或未盡。何則?君揚人之善,人訐人之惡。聞惡必信,則人之道長矣;長,音掌,後同。聞善或疑,則君之道消矣。國家者,急於進君而退人,乃使君道消,人道長,則君臣失序,上下否隔,否,音粃。亂亡不䘏,將何以理乎?且世俗常人,心無逺慮,情在告訐,好言朋黨。夫以善相成夫,音扶,後同。謂之同德,以惡相濟,謂之朋黨。今則清濁共流,善惡無别,彼列切。以告訐誠直,以同德朋黨,以之朋黨,則謂無可信;以之誠直,則謂言皆可取。此君恩所以不結於下,臣忠所以不達於上。臣不能辯正,臣莫之敢論,逺近承風,混然成俗,非國家之福,非理之道,適足以長姦邪,亂視聼,使人君不知所信,臣下不得相安。若不逺慮,深絶其源,則後患未之息。今之幸而未敗者,由乎君有逺慮,雖失之於始,必得之於終故。若時逢少隳,徃而不返,雖欲悔之,必無所及。既不可以傳諸後嗣,復何以垂法將來?且夫進善黜惡,施於人者;施,平聲,後同。以古作鑒,施於己者。鑒貌在乎止水,鑒已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鑒於己之行,則貌之妍醜宛然在目,之善惡自得於心,無勞司過之史,不假芻蕘之議,巍巍之功日著,赫赫之名彌逺。人君者,可不務乎?臣聞道德之厚,莫尚於軒唐;仁義之隆,莫彰於舜禹。欲繼軒唐之風,將追舜禹之跡,必鎮之以道德,弘之以仁義,舉善而任之,擇善而從之,不擇善任能,而委之俗吏,既無逺度,必失體。惟奉尺之律,以繩四海之人,欲求垂拱無,不可得。故聖哲君臨,移風易俗,不資嚴刑峻法,在仁義而已。故非仁無以廣施,如字。非義無以正身。恵下以仁,正身以義,則其政不嚴而理,其教不肅而成矣。然則仁義,理之本;刑罰,理之末。理之有刑罰,猶執御之有鞭䇿。人皆從化,而刑罰無所施;馬盡其力,則有鞭䇿無所用。由此言之,刑罰不可致理,亦已明矣。故潛夫論夫,如字。後漢王符,字節信,著書號潛夫論。曰:「人君之理,莫於道德教化。民有性、有情、有化、有俗。情性者,心,本;俗化者,行,末。行,去聲,後同。是以上君撫世,先其本而後其末,順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則姦慝無所生,邪意無所載矣。是故上聖無不務理民心。故曰:『聴訟,吾猶人,必使無訟乎。』孔子之辭。道之以禮,務厚其性而明其情,民相愛,則無相害之意;動思義,則無畜姦邪之心。若此,非律令之所理,此乃教化之所致。聖人甚尊德禮而卑刑罰,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契。音泄。舜,臣名。五教,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别、長㓜有序、朋友有信。而後任咎繇以五刑。咎繇,與臯陶同。五刑,謂墨、劓、剕、宫、大辟也。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誅過誤,乃以防姦惡而救禍患,檢滛邪而內正道。內,讀曰納。民䝉善化,則人有士君之心,被惡政,則人有懐姦亂之慮。故善化之養民,猶工之麯豉。六合之民,猶一廕;黔首之属,秦稱民曰黔首。猶荳麥。變化云,在將者耳。遭良吏,則懐忠信而履仁厚;遇惡吏,則懐姦邪而行淺薄。忠厚積則致太平,淺薄積則致危亡。是以聖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德者,所以循已,威者,所以理人。民之生,猶鑠金在爐,方圎薄厚,隨鎔制耳。是故世之善惡,俗之薄厚,皆在於君世之主。誠能使六合之內,舉世之人,感忠厚之情,而無淺薄之惡,各奉公正之心,而無姦險之慮,則醇釅之俗,醇,音淳。釅,音驗。言俗如酒味之和也。復於兹矣。」後王雖未能遵,專尚仁義,當慎刑䘏典,哀敬無𥝠?。故管曰:「聖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𥝠?。」故王天下,王,去聲。理國家。貞觀之初,志存公道,人有所犯,一一於法,縱臨時䖏斷,上,上聲。下去聲。或有輕重,但臣下執論,無不忻然受納。民知罪之無𥝠?,故甘心而不怨;臣下言無忤,故盡力以効忠。頃年以來,意漸深刻,雖開面之網,見規諫篇注。而察川中之魚。取捨在於愛憎,輕重由乎喜怒。愛之者,罪雖重而強之辭;强,上聲。惡之者,過雖而深探其意。惡,烏去聲,後同。探,平聲。法無定科,任情以輕重;人有執論,疑之以阿偽。故受罰者無所控告,當官者莫敢正言。不服其心,但窮其口,欲加之罪,其無辭乎?五品已上有犯,悉令平聲。曹司聞奏,本欲察其情狀,有所哀矜。今乃曲求節,或重其罪,使人攻擊,惟恨不深。無重條,求之法外,所加十有六七。故頃年犯者懼上聞,得付法司,以多幸。告訐無已,窮理不息。君𥝠?於上,吏姦於下,求細過而忘體,行一罰而起衆姦,此乃背公平之道,背,音倍。乖泣辜之意,見封建篇注。欲其人和訟息,不可得。故體論云:「夫滛泆盜竊,百姓之所惡。我從而刑罰之,雖過乎當,去聲。百姓不以我暴者,公。怨曠飢寒,亦百姓之所惡,遁而䧟之法,我從而寛宥之,百姓不以我偏者,公。我之所重,百姓之所憎。我之所輕,百姓之所憐。是故賞輕而勸善,刑省而禁姦。」由此言之,公之於法無不可,過輕亦可。𥝠?之於法無可,過輕則縱姦,過重則善。聖人之於法公矣,然猶懼其未,而救之以化,此上古所務。後之理獄者則不然,未訊罪人,則先之意,及其訊之,則驅而致之意,謂之能。不探獄之所由探。平聲。生之分,而上求人主之㣲旨以制,謂之忠。其當官能,其上忠,則名利随而與之,驅而䧟之,欲望道化之隆,亦難矣。凢聴訟吏獄,必原父之親,立君臣之義,權輕重之序,測淺深之量,悉其聦明,致其忠愛。疑則與衆共之,疑則從輕者,所以重之。故舜命咎繇曰:「汝作士,惟刑之恤。」出虞書。復加之以訊,周禮,以三刺斷庻民獄訟之中:一曰訊群臣,二曰訊群吏,三曰訊萬民。衆所善,然後斷之。是以法叅之人情。故傳曰:傳,去聲。「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情者,取貨者,立愛憎者,右親戚者,䧟怨讎者,怨,平聲。何世俗吏之情與夫古人之懸逺乎?有司以此情疑之羣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通相疑,欲其盡忠立節。難矣。凢理獄之情,必本所犯之,以主不敢訊,不旁求,不貴多端,以聦明。故律正其舉劾之法,參伍其辭,所以求實,非所以飾實。但當參伍明聴之耳,不使獄吏鍜鍊飾理成辭於手。孔曰:「古之聴獄,求所以生之;今之聴獄,求所以殺之。」故析言以破律,任案以成法,執左道以必加。淮南漢淮南王安著書曰:淮南子。曰:「豐水之深十仞,金鐵在焉,則形扵外,見,音現。非不深且清,而魚鱉莫之。」故者以苛察,以功明,以刻下忠,以訐多功。譬猶廣革,則矣,裂之道。夫賞宜從重,罰宜從輕,君居其厚,百王通制。刑之輕重,恩之厚薄,思與疾,其可同日言哉?且法,國之權衡,時之凖繩。權衡所以定輕重,凖繩所以正曲直。今作法貴其寛平,罪人欲其嚴酷,喜怒肆志,髙下在心,是則捨凖繩以正曲直,棄權衡而定輕重者,不亦惑哉!諸葛孔明國之相,去聲。猶曰:「吾心如秤,不能人作輕重。」爲,去聲。況萬乗之主,天子畿內之地方千里,出車萬乗,故曰:萬乗之主。當可封之日,唐虞之世,比屋可封。而任心棄法,取怨於人乎?時有,不欲人聞,則暴作威怒,以弭謗議。若所是,聞於外其何?若所非,雖掩之何益?故諺曰:欲人不知,莫若不;欲人不聞,莫若勿言。之而欲人不知,言之而欲人不聞,此猶捕雀而掩目,盗鐘而掩耳者,秪以取誚,將何益乎?臣聞之,無常亂之國,無不可理之民者。夫君之善惡,由乎化之薄厚,故禹湯以之理,桀紂以之亂;文武以之安,幽厲以之危。是以古之哲王,盡已而不以尤人,求身而不以責下。故曰:「禹湯罪已,其興勃焉;桀紂罪人,其亡忽焉。」左傳:臧文仲告魯君之辭。之無已,深乖惻𨼆?之情,實啓姦邪之路。温舒恨於曩日,温舒,前漢人。嘗上書言獄吏之害。臣亦欲惜不用,非所不聞。臣聞堯有敢諫之鼓,通暦曰:堯定四岳,置諫鼓。舜有誹謗之木,淮南子曰:舜立誹謗之木。湯有司過之史,淮南子曰:湯有司直之人。武有戒慎之銘,太公述丹書之言曰: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武王聞之,退而爲戒,乃書於几鑑盂槃爲銘。出大戴禮。此則聴之於無形,求之於未有,虚心以待下,庻下情之逹上,上下無私,君臣合德者。魏武帝云:「有德之君,樂聞逆耳之言,犯顔之諍,樂,音洛。親忠臣,厚諫士,斥䜛慝,逺佞人者,逺,去聲,後同。誠欲全身保國,逺避滅亡者。」凢百君,膺期綂運,縱未能上下無私,君臣合德,可不全身保國,逺避滅亡乎?然自古聖哲之君,功成立,未有不資同心,予違汝弼者。昔在貞觀之初,側身勵行,謙以受物,盖聞善必改,時有過,引納忠規,每聴直言,喜形顔色,故凢在忠烈,咸竭其辭。自頃年海內無虞,逺夷懾服,志意盈滿,異厥初。髙談疾邪,而喜聞順㫖之說;空論忠讜,而不悦逆耳之言,私嬖之徑漸開,至公之道日塞,徃來行路,咸知之矣。邦之興衰,實由斯道,人上者,可不勉乎?臣數年以來,每奉明㫖,深懼群臣莫肯盡言,臣切思之,自比來比,音鼻。人或上,有得失,惟述其所短,未有稱其所長。天居自髙,龍鱗難犯,在於造次,造,七到切。不敢盡言,時有所陳,不能盡意,更思重竭,重,平聲。其道無因。且所言當理,當,去聲。未必加於寵秩,意或乖忤,將有恥辱随之。莫能盡節,實由於此。雖左右近侍,朝夕堦墀,或犯顔,咸懐顧望,況踈逺不接,將何以極其忠欵哉?時或宣言云:「臣下,秪可來道,何因所言,即望我用?」此乃拒諫之辭,誠非納忠之意。何以言之?犯主嚴顔,獻可替否,所以成主之美,匡主之過。若主聴則惑,有不行,使其盡忠讜之言,竭股肱之力,猶恐臨時恐懼,莫肯效其誠欵。若如明詔所道,便是許其面從,而責其盡言,進退将何所㩀?欲必使乎致諌,在乎好之而已。好,去聲,後同。故齊桓好服紫,而合境無異色;楚王好細腰,而後宫多餓死。言上有好者,下必有甚之意。夫以耳目之玩,人猶死而不違,況聖明之君,求忠正之士,千里斯應,信不難。若徒有其言,而內無其實,欲其必至,不可得。太宗手詔曰:省前後諷諭,省,悉井切。皆切至之意,固所望於卿。朕昔在衡門,尚惟童㓜,未漸師保之訓,漸,音尖。罕聞先逹之言。值隋主分崩,萬邦塗炭,惵惵黔黎,惵,音蝶。庇身無所。朕自九之年,有懐拯溺,發憤投袂,便提干戈,䝉犯霜露,東西征伐,日不暇給,居無寧嵗,降蒼昊之靈,禀廟堂之略,義旗所指,觸向平夷。弱水流沙,今属甘肅。並通輶軒之使;去聲。輶,輕車也。被髪左袵,四夷之人也。皆衣冠之域。正朔所班,無逺不届。及恭承寶暦,寅奉帝圖,垂拱無,氛埃靖息。於兹十有餘年。斯盖股肱罄帷幄之謀,瓜牙竭熊羆之力,恊德同心,以致於此。自惟寡薄,厚享斯休,毎以撫神器,憂深責重,常懼萬機多曠,四聦不達,戰戰兢兢,坐以待旦。詢于公卿,以至隸皂,推以赤心,庻幾明頼,一動以鍾石;淳風至德,永傳於竹帛。克播鴻名,常稱首。朕以虚薄,多慙徃代,若不任舟楫,豈得濟彼巨川?不藉鹽梅,安得調夫五味?啇書髙宗命傳說曰: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又曰:若作和𡙡,爾惟鹽梅。賜絹百匹。
愚按:春秋之世。衛至弱也。季子知其後亡。齊至强也。周公知其後多簒弑。夫所貴乎聖賢者,以其見禮知政而前知扵未然之先也。善乎魏徴之言曰:閹宦雖㣲,爲患特深。今日之明,必無此慮。爲子孫計。不可不杜絶其源。厥後唐之中葉。竟以宦者而亂。及其末世。遂以宦者而亡。徴之明見。雖周公季子,何逺之有哉。太宗斯時,正當著之爲令,俾後之子孫世世無得使宦者與政可也。乃不過停其充使,是特一時之計耳,豈貽厥孫謀者邪!徴既言閹宦之禍,復上䟽數千言,極陳當時之失。史稱徴諫䟽二百餘篇,其見扵世者,則此其最詳者也。太宗答詔丁寧,寵賜優渥,君臣相與之際,何其盛哉!
誠信第十七凡四章。
貞觀初,有上請去佞臣者,去,上聲。太宗謂曰:「朕之所任,皆以賢,卿知佞者誰耶?」對曰:「臣居草澤,不的知佞者,請陛下佯怒以試群臣。若能不畏雷霆,直言進諫,則是正人;順情阿㫖,則是佞人。太宗謂封德彝曰:「流水清濁,在其源。君者政源,人庶猶水,君自詐,欲臣下行直,是猶源濁而望水清,理不可得。朕常以魏武帝多詭詐,深鄙其人。如此,豈可堪教令?」謂上人曰:「朕欲使信行於天下,不欲以詐道訓俗。卿言雖善,朕所不取。」
范氏祖禹曰:太宗可謂知君道矣。夫君以一人之身,而四海之廣,應萬務之衆,苟不以至誠與賢,而役其獨智以先天下,則耳目心智之所及者,其能幾何?是故人君必清心以涖之,虛已以待之,如鑑之明,如水之止,則物至而不能罔矣。夫權衡設而不可欺以輕重者,唯其平也;繩墨設而不可欺以曲直者,唯其正也。我以其正,彼以其頗;我以其真,彼以其偽。何患乎邪之不察,佞之不辦,而必行詐以試之哉?一爲不誠,則心且蔽矣,邪正何能辦乎?是故鑑垢則物不能察也,水動則形不能見也,已不明故也。且待物以誠,猶恐其不動也,况不誠而能動物乎?夫爲君而使左右前後之人皆莫測其所爲,雖欲不欺,不可得也。唯能御以至誠,則忠直者進,而憸邪者無自入矣。
愚按:昔夫子荅顔淵爲邦之問,終之曰:逺佞人。佞人殆甚矣,佞人之足以喪家國也。禹之荅臯陶曰:知人則哲,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盖人主一心,攻之者衆,一有所偏,則䜛邪靣䛕之人乗隙而進。儻君心虛明,旁燭無疆,則正邪自不能迯吾水鑑矣。太宗謂:君自爲詐,欲臣下直,是猶源濁而望水清,欲使大信行扵天下,不欲以詐,真王言哉。
貞觀十年,魏徴上䟽曰:臣聞國之基,必資於德禮,君之所保,惟在於誠信。誠信立則下無心,德禮形則逺人斯格。然則德禮誠信,國之綱,在於君臣父,不可斯須而廢。故孔曰:「君使臣以禮,臣君以忠。」孔子對魯定公之辭。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孔子答子貢之辭。文姓辛,名鈃,一名計然,濮上人。師事老子,著書十二篇,名之曰通玄真經。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誠在令外。」然則言而不行,言無信;令而不從,令無誠。不信之言,無誠之令,上則敗德,下則危身,雖在顛沛之中,君之所不。自王道休明,十有餘載,威加海外,萬國來庭,倉廪日積,土地日廣,然而道德未益厚,仁義未益愽者,何哉?由乎待下之情,未盡扵誠信,雖有善始之勤,未覩克終之美故。昔貞觀之始,乃聞善驚歎,暨八九年間,猶悦以從諫。自兹厥後,漸惡直言,惡,烏去聲,後惡利同。雖或勉强有所容,強,上聲。非復曩時之豁如。謇諤之軰,稍避龍鱗;便佞之徒,肆其巧辯,便,平聲。謂同心者擅權,謂忠讜者誹謗。謂之朋黨,雖忠信而可疑;謂之至公,雖矯偽而無咎。彊直者畏擅權之議,忠讜者慮誹謗之尤,正臣不得盡其言,臣莫能與之爭。讀曰諍。熒惑視聴於道,妨政損德,其在此乎?故孔曰:「惡利口之覆邦家者?」盖此。爲,去聲。且君人,貌同心異,君掩人之惡,揚人之善,臨難無茍免,難,去聲。殺身以成仁,人不恥不仁,不畏不義,唯利之所在,危人自安。夫茍在危人,則何所不至?夫,音扶,後同。今欲將求致理,必委之於君;有得失,或訪之於人。其待君,則敬而踈;遇人,必輕而狎。狎則言無不盡,踈則情不上通。是則毁譽在於人,譽,平聲。刑罰加於君,實興喪之所在,可不慎哉!此乃孫卿所謂:「使智者謀之,與愚者論之,使脩潔之士行之,與汙鄙之人疑之,欲其成功,可得乎哉?」夫中智之人,豈無恵,然才非經國,慮不及逺,雖竭力盡誠,猶未免於傾敗,况內懐奸利,承顔順㫖,其禍患,不亦深乎。夫立直木而疑影之不直,雖竭精神,勞思慮,其不得亦已明矣。夫君能盡禮,臣得竭忠,必在扵內外無私,上下相信。上不信則無以使下,下不信則無以上。信之道矣。昔齊桓公問於管仲曰:「吾欲使酒腐於爵,肉腐於爼。得無害覇乎?」管仲曰:「此極非其善者。然亦無害於覇。」桓公曰:「如何而害覇乎?」管仲曰:「不能知人,害覇;知而不能任,害覇;任而不能信,害覇;既信而使人參之,害覇。」晉中行穆伯中行,氏。穆伯,晉卿也。攻鼓,城名。經年而弗能下,餽間倫間,去聲,後同。曰:「鼓之嗇夫,間倫知之,請無疲士夫,而鼓可得。」穆伯不應,左右曰:「不折一㦸,折,音舌。不一卒,而鼓可得,君奚不取?」穆伯曰:「間倫之人,佞而不仁,若使間倫下之,吾可以不賞之乎?若賞之,是賞佞人。佞人得志,是使晉國之士捨仁而佞,雖得鼔,將何用之?」夫穆伯,列國之夫,管仲,覇者之良佐,猶能慎於信任、逺避佞人如此,逺,去聲。況乎四海之君,應千齡之上聖,而可使巍巍至德之盛,將有所間乎?若欲令平聲。君人是非不雜,必懐之以德,待之以信,厲之以義,節之以禮,然後善善而惡惡,上烏去聲。下如字。後同。審罰而明賞,則人絶其私佞,君自強不息,無之治,何逺之有?善善而不能進,惡惡而不能去,上聲。罰不及於有罪,賞不加於有功,則危亡之期,或未可保,永鍚祚胤,将何望哉?太宗覽䟽,歎曰:「若不遇公,何由得聞此語?」按史傳係十一年,是𡻕大雨,穀洛溢,毁官寺十九,漂居人六百家。故徴上䟽陳事,帝手詔嘉答。扵是廢眀德宫玄圃院賜遭水者。䟽文比此章尤多。
唐氏仲友曰:徴論基扵德禮,保扵誠信,然而道德未益厚,仁義未益慱,由待下之情未盡誠信,最中太宗之病。道德仁義禮,儻皆以誠信行之,則終始惟一,時乃日新,豈至有善始之勤,無克終之美哉?
愚按:天下之理,一而巳矣。德者,得此理者也;禮者,履此理者也;而誠信者,實此理者也。魏徴之諫䟽,並舉德禮誠信而言之,其要主於誠信,其間如文子、管仲、中行穆伯之言,皆出於誠信而言之也。夫誠信者,實心也。有德有禮而以實心行之,則固善始而善終矣,何憂於危亡哉?徴之言於是乎知本矣。
太宗嘗謂長孫無忌等曰:「朕即位之初,有上者非一,或言人主必須威權獨任,不得委任羣下;或欲耀兵振武,懾服四夷。惟有魏徴勸朕『偃革興文,布德施恵,施,平聲。中國既安,逺人自服』。朕從此語,天下寧。絶域君長,皆來朝貢,長,音掌。九夷重譯,相望於道。重。平聲。凢此等,皆魏徴之力,朕任用,豈不得人?」徴拜謝曰:「陛下聖德自天,留心政術,實以庸短,承受不暇,豈有益於聖明?」
愚按:先儒論學問,以變化氣質爲先;論克己,以性偏難克爲始。夫豈徒學者之事爲然哉?大臣正君之道,亦如是而已矣。愚觀太宗天資英武明敏,不患其不能爲,而患其過於爲;不患其不能斷,但患其過於斷。當貞觀即位之初,或勸其獨運威權,或勸其懾服四夷,此皆太宗之所已能,所謂以水濟水,以火濟火者也。魏徴獨勸以偃武興文,布德施惠,損其有餘,益其不及,兹非變其氣質而克其偏者歟?甚矣,徴之能正君也。不然,貞觀之治,太宗何以獨歸功於徴哉?
貞觀十七年,太宗謂侍臣曰:「傳稱『去食存信』,傳,去聲。去,上聲。孔曰:『人無信不立』。並孔子荅子貢之辭。昔項羽既入咸陽,已制天下,向能力行仁信,誰奪耶?」項羽引兵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宫室,收其貨寳婦女而東,秦民大失望。房玄齡對曰:「仁、義、禮、智、信,謂之五常,廢一不可,能勤行之,甚有禆益。殷紂狎侮五常,武王奪之;周書武王誓師之言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項氏以無信髙祖所奪。誠如聖㫖。」
愚按:蕫子曰:仁義禮智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宜修餙也。先儒謂此因武帝何修何餙之問而言,其意雖甚正,惜其剖析未明,使武帝知若何而爲仁,若何而爲義。其修飾之方,又孰先孰後也,可爲仲舒惜。今觀太宗猶能以去食存信語群臣,而玄齡之對謂五常廢一不可,誠是已。儻能一一而明辨之,使太宗知人之性情,心之體用,本然全具,而各有條理,必當反求黙識而擴充之,不亦善乎?愚於是復爲玄齡惜。
貞觀政要卷第五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