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政要卷第四 戈直集論
論太諸王定分九 論尊敬師傅十 論教戒太諸王十一 論規諌太十
太諸王定分第九凡四章。
貞觀七年,授吳王恪齊州都督。太宗謂侍臣曰:「父之情,豈不欲常相耶?但家國殊,須出作藩屏,且令其早有定分,令,平聲。分,去聲。凢言定分並同。絶覬覦之心。我百年後,使其兄弟無危亡之患。」按史傳,恪初王欝林,貞觀十年始改王吳,授安州都督。帝賜書曰:「汝惟茂親,勉思所以藩王室。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外爲之君臣,內爲之父子。今當去膝下,不遺汝珍,而遺汝以言,其念之哉。」帝後以晉王爲太子。又欲立恪,長孫無忌固爭,帝曰:「公豈以非已甥邪?且恪英果類我。」無忌曰:「晉王仁厚,守文之良主,且舉棊不定則敗,況儲位乎?」帝乃止。
愚按:是時承乾方䖏東宮,凶德未著,太宗出吳王使居藩屏,欲其早有定分,可謂䖏之盡其道矣。其後既立晉王,又欲立恪,卒陷恪扵死地,何始終之矛盾邪?竊嘗論之,漢高祖之欲易惠帝,唐太宗之欲易高宗,皆爲宗廟社稷之逺圖,初不可以尋常嫡庶之禮槩論之也。合二君之事而觀之,則太宗之事近正。何也?漢高祖之欲易太子是也。其欲立趙王,則出扵溺愛之私矣,子房之不立如意是也。然遂引致四皓,擁䕶太子,以成呂氏之禍,杜牧所謂四老安劉,反爲滅劉者,其可不寒心哉!故朱子謂高祖若能以天下大計爲心,則蚤與張、陳、陵、勃謀之,以恒易盈可也。若吳王恪之在當時,內不聞其母有戚姬嬖愛之私,外不聞恪有魏王奪嫡之計。太宗深知高宗之懦弱,不足以承宗廟之重,故以社稷大計問之無忌。無忌外雖爲正大之論,內實懷外家之私。其後卒以無辜陷恪死地,無忌之罪,上通於天矣。夫以恪之英才,幸而嗣聖之際尚存,庶幾匡正唐室,不致牝晨之禍如此其烈也,豈不悲哉!然則太宗之事,賢於高祖,無忌之心,則真子房之罪人矣。
貞觀十一年,侍御史馬周上䟽曰:「晉以來,諸王皆樹置失宜,爲,去声。不預立定分,以至於滅亡。人主熟知其然,但溺於私愛,故前車既覆,而後車不改轍。今諸王承寵遇之恩有過厚者,臣之愚慮,不惟慮其恃恩驕矜。昔魏武帝寵樹陳思,及文帝即位,防守禁閉,有同獄囚、以先帝加恩太多、故嗣王從而畏之。魏武帝,曹操也。操生四子:丕、彰、植、熊。丕,文帝也。植,陳思王也。植多藝能,操愛之。文帝既立,植寵日衰。後以悖慢貶安鄉侯,後進王東阿。此則武帝之寵陳思。適所以苦之。且帝何患不富貴、身食國、封戸不少、好衣美食之外。更何所須?而毎年别加優賜,曾無紀極。曾,音層。俚語曰:俚,音里。俚語,猶云俗諺也。『貧不學儉, 富不學奢。』言自然。今陛下以聖創業、豈惟處置在弟而已?䖏,上聲。見,音現。當須制長乆之法,使萬代遵行。」䟽奏,太宗甚嘉之,賜物百叚。
唐氏仲友曰:太宗制古之所不制,臣古之所不臣,而獨牽於私欲,不能自克扵嫡庶之際,不爲逺處,竟使賢才宗支,連頸就戮。周言有先見之明,惜哉言之不力。
愚按:周官有王世子不會之文,王之衆子不與焉。夫先王愛子之心,豈不欲其周徧哉?盖所以别嫌疑,明嫡庶,絶覬覦,息禍亂也。隋文帝既立勇爲太子,又使晉、漢、秦、蜀四王各據方面,恩寵相埒,且誇示於人曰:「前代兄弟相爭者,由嫡庶之分也。今吾五子同母,何憂禍亂哉?」其後五子互相攘奪,無一人得令終者,至今爲天下笑。太宗目覩隋室之禍,宜知所鑒矣。既立承乾爲太子,復寵待諸王,無所高下。馬周窺見禍亂之端,亟以爲言,太宗雖能嘉賞,迄不能改。愚觀太宗毎事以隋爲鑒,獨於諸王定分而忘之,豈所謂溺愛者不明邪?
貞觀十年,諌議夫褚遂良。以毎日一作月。特給魏王泰府料物。有逾於皇太,上䟽諫曰:「昔聖人制禮,尊嫡卑庶。謂之儲君,儲,音除,副也。太子,君之副,故謂之儲君。道亞霄極,甚崇重,用物不計泉貨財帛,與王者共之。庶體卑,不得例。所以塞嫌疑之漸,除禍亂之源。而先王必本於人情,然後制法。知有國家,必有嫡庶。然庶雖愛,不得超越,嫡正禮,特須尊崇。如不能明立定分,遂使當親者踈,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徒,乗機而動,私恩害公,或至亂國。伏惟陛下功超萬古,道冠百王,冠,去声。發施號令,施,平声。世作法,爲,去声。一日萬幾,或未盡美。臣職諫諍,無容靜黙。伏儲君料物,翻少魏王,朝野聞,不以是。臣聞傳曰:『傳,去声。愛教以義方。』忠孝恭儉,義方之謂。昔竇太后及景帝並不識義方之理,遂驕恣梁孝王,封四十餘城,苑方百里,營宫室,複道彌望,積財鏹巨萬計,出警入蹕,不得意,發病而死。鏹,舉兩切,貫錢索也。蹕,音畢。天子出稱警,入稱蹕。竇太后,漢文帝之后,生景帝。及梁王,王名武,謚曰孝。事見本傳。宣帝亦驕恣淮陽王,幾至於敗,頼其輔以退讓之臣,僅乃獲免。幾,平聲。淮陽王,名欽,漢宣帝庶子也,謚曰憲。事見本傳。且魏王既新出閤,伏願恒存禮訓,妙擇師傅,示其成敗,既敦之以節儉,勸之以文學,惟忠惟孝,因而奨之,道德齊禮,論語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耻且格。」乃良器。此所謂聖人之教,不肅而成者。」太宗深納其言。
陳氏惇脩曰:甚哉太宗之不善爲父也。所以啓泰之邪心者,太宗也,非泰之罪也。太宗既立承乾爲太子,而所以眷眷於泰而寵鍚之者,其禮乃過扵承乾,其理何邪?是時雖未嘗許泰爲太子,而禮數優異,則立㤗之意,固已見於不言之間矣。然則寧免泰之無覬覦,而不以計傾承乾者乎?及其邪心既啓,然後從而裁抑之,既幽之,復降之,是何異誘其入而復閉其門,不亦惑乎?
愚按:古者不以私恩害公義,故嫡長之重,衆子雖愛,不得而並焉,所以明尊卑之䓁,杜僭忒之源也。太宗以聪明之君,而於太子、魏王之事,獨不能定其分,異其禮,雖深納遂良之言,而私愛之心終不能自克,卒至於兩廢焉,其亦可監也夫。
貞觀十六年,太宗謂侍臣曰:「當今國家何最急?各我言之。」爲,去聲,後爲朕同。尚右㒒射高士廉名儉,以字行。初,秦王薦爲治中。王爲皇太子,授右庶子。既即位,爲吏部尚書,封許國公。後遷僕射,攝太傅,掌機務。二十一年卒。曰:「養百姓最急。」黄門侍郎劉洎曰:「撫四夷急。」中侍郎岑文本曰:「傳稱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義急。」傳,去声。諌議夫褚遂良曰:「即日四方仰德,不敢非,但太、諸王,須有定分。陛下宜萬代法,以遺孫,遺,去声。此最當今日之急。」太宗曰:「此言是。朕年將五十,已覺衰怠,既以長守器東宫,長,音掌。諸弟及庶數將四十,心常憂慮在此耳。但自古嫡庶無良,何嘗不傾敗家國。公等朕捜訪賢德,以輔儲宫,爰及諸王,咸求正士。且官人王,不宜歲乆,歲乆則分義情深,非意闚𨵦?,分,去聲。闚,音窺。𨵦,音俞。窺伺貌。多由此作。其王府官寮,勿令過四考。」令,平声。
唐氏仲友曰:太宗不知溺愛之在已,獨欲責之保傅王者,又令王府官不得過四考,何也?彼誠賢者,雖終身而未足;誠不賢,一日猶不可,况四考乎?
愚按:國家急務,養百姓也,撫四夷也,道德齊禮也。若高士廉、劉洎、岑文本之言,皆急務也,而褚遂良則以太子諸王須有定分,爲當今之急。考其時承乾之惡已著,魏王泰窺伺之情頗露,漢王元昌同惡之迹益彰,遂良之言,宜其爲急務也,非以養百姓、撫四夷、道德齊禮爲不急也。太宗不思所以正定分,而責備扵人,抑末矣。且踰年而有東宫之變矣,方且曰:「公䓁爲朕捜訪賢德,以輔儲宫,又何益之有哉?」
尊敬師傅第十凡六章。
貞觀年,太少師少,去声。李綱字文紀,觀州人。始名瑗,慕張綱爲人,改焉。仕隋爲太子洗馬,擢尚書右丞。隋末,賊帥何潘仁刼爲長史。高祖平京師,綱上謁。既受禪,拜禮部尚書、太子詹事。諫建成不聽,遂乞骸骨。貞觀初,拜是職。五年,卒,謚曰貞。有脚疾,不堪踐履,太宗賜步輿,令衛舉入東宫,令,平聲。唐制,東宫六率府,分爲上、中、下三䓁,掌宿衛之事,是爲三衛。詔皇太引上殿,親拜之,崇重。綱太爲,去聲。陳君臣父之道,問寢侍膳之方,見封建篇註。理順辭直,聽者忘倦。太嘗商略古來君臣名教,竭忠盡節之,綱懔然曰:「懍,音凜,嚴毅貌。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論語曽子之言,謂輔幼君攝國政也。古人以難,綱以易。」以豉切。毎吐論發言,皆辭色慷慨,有不可奪之志,太未嘗不聳然禮敬。
愚按:世子爲王之貳,天下之本也。太宗即位之後,蚤建太子,以固天下之本,而嚴太子尊敬師傅之禮,稽之古典,𠃔合其宜。李綱少慷慨有風節,故其發言吐論,辭色毅然,宜皇儲之所禮敬也。古人謂一心可以事百君者,綱之謂歟?
貞觀六年,詔曰:「朕比尋討經史,比音鼻。明王聖帝曷嘗無師傅哉?前所進令,遂不覩師之位,意將未可。何以然?黄帝學顚,顓頊學録圖,堯學尹壽,一作君疇。舜學務成昭,禹學西王國,湯學威伯,文王學期,武王學虢叔。已上出劉向新序。前代聖王,未遭此師,則功業不著乎天下,名譽不傳乎載籍。況朕接百王之末,智不同聖人,其無師傅,安可以臨兆民者哉?詩不云乎:『不愆不忘,率由舊章。』詩大雅嘉樂篇之辭。夫不學則不明古道,夫,音扶。而能政致太平者,未之有。可即著令,置師之位。」按史志,隋廢三師,貞觀十一年復置,與三公皆不設官属。
愚按:周書曰:「立太師、太傅、太保,曰三公。論道經邦,爕理隂陽。官不必備,惟其人。少師、少傅、少保,曰三孤,貳公弘化,寅亮天地。」豈易其人哉?若論其極,必臯、䕫、稷、契、伊、傳、周、召而後可,世變無窮,隨世升降可也。唐以太師、太傅、太保爲三師,天子所師法,無所緫職。太尉、司徒、司空爲三公,佐天子理隂陽,平邦國,無所不統。此則非古制也。以太宗之時,固皆元勲碩德居之,制雖殊古,而名意則同,降此則爲加官,視品秩崇髙耳,豈皆其人哉?人君欲稽古以正名,茍捨周官,愚未見其可也。
貞觀八年,太宗謂侍臣曰:「上智之人,自無所染,但中智之人無恒,從教而變,況太師保,古難其選。成王㓜,周、召保傅,賈誼曰:「成王㓜在襁抱之中,召公爲太傅,周公爲太保。」保,保其身體。傳,傅之德義。左右皆賢,日聞雅訓,足以長仁益德,長,音掌。使聖君。秦之胡亥,用趙髙作傅,教以刑法,及其嗣位,誅功臣,殺親族,酷暴不巳,旋踵而亡。胡亥,秦二世名。初,始皇使趙高教胡亥决獄,胡亥幸之。及嗣位,髙說曰:「陛下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滅大臣宗室,盡除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二世乃更爲法律,大臣公子有罪輙誅,二世卒爲髙所弑。故知人之善惡,誠由近習。朕今太、諸王爲,去聲。精選師傅,令其式瞻禮度,令,平聲。有所禆益。公等可訪正直忠信者,各舉兩人。」
愚按:太子,國家之根本也;諸王,公族之枝葉也。根本安固,枝葉茂盛,永孚于休,則開導而訓告之,豈不在師傅乎?然三代尚矣,自漢以來,未嘗不切切扵嚴師傅也,而諸王之賢,求如河間、東平,何不多見?夫世祿之家,鮮克由禮,以蕩陵德,實悖天道,况崇髙之上者乎?爲君父者,尚慎于兹。
貞觀十一年,以禮部尚王珪兼魏王師。唐因隋制,皇叔昆弟、皇子爲親王者,置師,掌傅相訓導,匡其過失。太宗謂尚左僕射房玄齡曰:「古來帝,生於深宫,及其成人,無不驕逸,是以傾覆相踵,少能自濟。我今嚴教弟,欲皆得安全。王珪我乆驅使,甚知剛直,志存忠孝,選師。卿宜語泰,毎對王珪,如我面,宜加尊敬,不得懈怠。」珪亦以師道自處,上聲。時議善之。
胡氏寅曰:爲人師者,豈徒禮貌云乎哉?必有道以授人,而道以人倫爲至。魏王泰是時承寵偏厚,於兄弟間漸生異慮,防其㣲而革其心,不於師而誰望?而王珪告戒之方,教訓之道,未之聞也。魏王卒以窺伺儲位,廢斥而死,夫豈獨泰之罪哉,珪亦與有責矣。
愚按:太宗以王珪爲魏王師,且諭玄齡以嚴教之意,可謂得人矣。然嘗觀太宗愛泰之心甚至,固父子之情也。乃詔即府置文舘,得自引慱士。蘇勗勸泰延賔客著書,如古賢王。奏撰括地志,於是士有文學者多與,而貴游因藉,其門如市。泰之月禀,又過太子逺甚,褚遂良亦以爲言。其後卒有奪嫡之罪,竟罹幽貶。夫傚古賢王著書,必如河間、東平而後可也。且漢武帝爲戾太子立愽望苑,使通賓客,識者非之。今泰諸王也,使之置舘引賓客,私權勢,其毋乃與所謂嚴教之意異歟?
貞觀十七年,太宗謂司徒長孫無忌、司空房玄齡曰:「師以德道人者,若師體卑,太無所取則。」於是詔令平聲。撰太接師儀注。太出殿門迎,先拜師,師荅拜,毎門讓師,師坐,太乃坐,與師,前名惶恐,後名惶恐再拜。
愚按:太宗制太子接三師儀注,委曲尊隆,意亦至矣。師嚴然後道尊,况元良而屈體盡敬於師傅,其關繫豈不尤重也。然嘗觀賈誼引大戴記之言於政事書曰:「師,道之教訓;保,保其身體;傅,傳之德義。於是爲置三少,皆上大夫也。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入學則承師問道,退習而考扵太傅,太傅罰其不則而匡其不及。」此古昔太子親師傅之實也,又不止於儀注之文而已。爲君父者,不可不考於賈誼之書。
貞觀十八年,髙宗初立皇太,貞觀十七年四月,立晉王治爲皇太子,是爲髙宗。尚未尊賢重道,太宗嘗令太令,平聲,後同。居寢殿之側,絶不徃東宫。散騎常侍劉洎上曰:臣聞郊迎四方,孟矦所以成德;月令,天子立春迎春於東郊,立夏迎夏於南郊,立秋迎秋於西郊,立冬迎冬於北郊。按此非王世子之事。或曰周制,東西南北之學在於四郊。孟,長也。孟矦,謂世子也。此說於成德爲切,迎字疑誤。齒學讓,元良由是作貞。文王世子:「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其齒於學之謂也。故世子齒於學,國人觀之曰:『將君我而與我齒讓。』曰:『有父在則禮然。』然而衆知父子之道矣。二曰:『君在則禮。』然而衆著於君臣之義矣。三曰『長長也。』然而衆知長幼之節矣。故父子君臣長幼之道得而國治。」禮曰:「一有元良,萬邦作貞。」斯皆屈主祀之尊,主祀,一作嗣主。申下交之義,故得芻言咸薦,睿問旁通,不出軒庭,坐知天壤,率由兹道,永固鴻基者焉。至若生乎深宫之中,長乎婦人之手,長,音掌。未曾識憂懼,曾,音層。無由曉風雅。雖復神機不測,天縱生知,而開物成務,終由外奬。匪夫崇彼干籥,夫,音扶,後同。籥,音約。于,舞者所執之楯也。籥,樂管,以竹爲之,三孔,長三尺,以和衆聲者也。聽兹謡頌,何以辨章庶類,甄覈彛倫,甄,音珍。歴考聖賢,咸資琢玉。學記:「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是故周儲上哲,師望、奭而加裕;周儲,謂成王也。望,太公號,奭,召公名。成王以二公爲師保。嗣深仁,引園、綺而昭德。漢嗣,謂惠帝盈也。高祖欲廢太子盈,張良教太子迎四皓。髙祖置酒,太子侍,四皓從,皆年八十餘。上曰:「煩公幸卒調䕶。」太子既去,上目送之曰:「彼四人爲之輔,羽翼已成,難動矣。」卒不廢。四皓,東園公、綺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也。原夫太,宗祧是繫,善惡之際,興亡斯在,不勤于始,將悔于終。是以鼂錯上,令通政術;鼂,音潮。錯,音措。漢文帝時,鼂錯爲太子舍人,遷博士。上書曰:「人主所以尊顯功名,揚於萬世者,以知術數也。故人主知所以臨制臣下而治其衆,則群臣畏服矣;知所以聽言受事,則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萬民,則海內必從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則臣子之行備矣。此四者,臣竊爲皇太子急之。」賈誼獻䇿,務知禮教。賈誼,雒陽人,漢文帝時爲梁懷王傳。丄書曰:「古之王者,太子迺生,固舉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見于天也。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孝子之道也。故自爲赤子而教已行矣。」竊惟皇太玉𥙿?挺生,金聲夙振,明𠃔?篤誠之美,孝友仁義之方,皆挺自天姿,非勞審諭,固以華夷仰德,翔泳希風矣。然則寢門視膳,已表於朝;音潮。事見封建篇註。藝宫論道,宜弘於四術。王制:「樂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雖富於春秋,飭躬有漸,實恐歲月易徃,易,以豉切。墮業興譏,取適晏安,言從此始。臣以愚短,幸叅侍從,去聲。思廣儲明,暫願聞徹,不敢曲陳故,切請以聖德言之。伏惟陛下誕叡膺圖,登庸歴試,多才多藝,道著於匡時;允文允武,功成於纂祀。萬方即叙,九圍清晏,尚且雖休勿休,日慎一日,求異聞於振古,勞叡思於當年。思,去聲,後同。乙夜觀,髙帝;漢紀,光武講論經理,夜分乃𥧌。馬上披卷,勤過魏王。魏紀,文帝雖在軍旅,手不釋卷。陛下自勵如此,而令太優游棄日,不習圖,臣所未諭一。加以暫屏機務,屏,音餅,棄也。即寓雕蟲,揚子曰:「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童子雕蟲箓刻,壯夫不爲也。』」紆寶思於天文,則長河韜映;摛玉華於仙札,摛。音癡。則流霞成彩。固以錙銖萬代,錙,音淄。銖,音殊。十黍爲絫,十絫爲銖,十銖爲錙。冠冕百王,屈、宋不足以升堂,屈原,名平,楚懐王時爲大夫,作離騷經,爲詞賦之祖。宋玉,屈原弟子,楚大夫,以詞賦名。鍾、張何階於入室?鍾繇,字元常,魏太尉,善草書。張芝,字伯英,後漢太尉,臨池學書,池水盡黒,時稱草聖。陛下自好如此,好,去聲。而太悠然静處,上聲。不尋篇翰,臣所未諭。陛下該衆妙,獨秀寰中,猶晦天聦,俯詢凡識,聴朝之隟,與𨻶同。引群官,降以温顔,訪以今古。故得朝廷是非,閭里好惡,凡有巨細,必關聞聴,陛下自行如此,而令太乆趨入侍,不接正人,臣所未諭。陛下若謂無益,則何勞神;若謂有成,則宜申貽厥。詩曰:「貽厥孫謀。」蔑而不急,未其可。伏願俯推叡範,訓及儲君,授以良,娱之嘉客。朝披經史,觀成敗於前蹤;晩接賔遊,訪得失於當代。間以札,間,去聲。繼以篇章,則日聞所未聞,日所未,副德愈光,群生之福。竊以良娣之選,徧於中國,仰惟聖㫖,本求典內,冀防㣲,慎逺慮,臣下所知,暨乎徴簡人物,徴,平聲。則與聘納相違,監撫周,監,平聲。監撫,謂監國、撫軍也。未近一士。愚謂內既如彼,外亦宜然者,恐招物議,謂陛下重內而輕外。古之太,問安而退,所以廣敬於君父;異宮而處,上聲。所以分别扵嫌疑。别,彼列切。今太一侍天闈,動移旬朔,師傅已下,無由接。假令供奉有隟,供,平聲。暫還東朝,拜謁既踈,且俯仰,規諫之道,固所未暇。陛下不可以親教,宫寀無因以進言,寀,音采。寮属也。雖有具寮,竟將何補?伏願俯循前躅,音燭。跡也。稍抑下流,弘逺之規,展師友之義,則離徽克茂,帝圖斯廣,凡在黎元,孰不慶頼。太温良恭儉,聦明叡哲,含靈所悉,臣豈不知?而淺識勤勤,思効愚忠者,願滄溟益潤,日月增華。太宗乃令洎與岑文本、馬周遞日徃東宮,與皇太談論。按通鑑,此䟽係十七年。又按髙宗諫誅穆𥙿,太宗歸功洎等,事在十八年,則洎上此䟽甞在十七年。
唐氏仲友曰:劉洎此䟽,足見其爲剛直果敢之士。太宗以太子諌誅穆裕,歸功諌臣,則洎接正人,聞正論之說驗矣。惜太子不足有爲也。
又曰:古之制命,士以上,父子異宮,意防深矣。易子而教,責善則離,還東宮,近師傅之諫當矣。
愚按:太子承乾既廢,晉王治初立之後,劉洎此䟽,條陳詳悉,誠教世子之至善也。太宗以洎言令洎與岑文本、馬周逓日徃東宮談論,可謂得人矣。夫脩身正家之道,敬大臣,體群臣,親君子,逺小人之要,未必不見扵談論也。出震繼明,不旋踵而背之,卒基唐家之禍於不忍言,其氣化人事之相符乎?抑所以輔翼之具未至耶?
教戒太諸王第十一凡七章。
貞觀七年,太宗謂太左庶于志寧、字仲謐,京兆人。貞觀三年爲中書侍郎,遷左庶子,上諫苑,俄兼詹事。晉王爲皇太子,復拜左庶子。杜正倫曰:「卿等輔導太,常須說爲,去聲,後爲說同。百姓間利害。朕年十八,猶在人間,百姓艱難,無不諳練。及居帝位,毎商量處置,量,平聲。䖏。上聲。或時有乖踈,得人諌諍,方始覺悟。若無忠諌者說,何由行得好?況太生長深宮,長,音掌。百姓艱難,都不聞乎?且人主安危所繫,不可輙驕縱。但出敕云,有諌者即斬,必知天下士庶無敢更發直言。故克已勵精,容納諌諍,卿等常須以此意共其談說。毎有不是,宜極言切諌,令有所禆益。」令,平聲。
唐氏仲友曰:太宗誠有知子之明,其教之亦云篤矣。此數語者,即周公無逸之書也。至謂若詔天下敢諫者死,將無復發言,此則煬帝有前鑒矣。柰何承乾方欲以殺止諌,雖百正倫何益哉?
愚按:太宗君臨天下,方勵精之初,容受直言,導人使諌。蚤建太子,命東宮輔臣極言規正,令有所禆益,盖望太子亦如已之從諌,其意不亦深切哉!惜乎承乾不足以副君父之意。
貞觀十八年,太宗謂侍臣曰:「古有胎教世,文王之母大任,爲人端一誠莊,惟德之行。及其娠文王,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滛聲,口不出傲言。生文王而明聖,大任教之,以一識百,卒爲周宗。而君子謂大任爲能胎教。朕則不暇。但近自建立太,遇物必有誨諭。其臨食將飯,謂曰:『汝知飯乎?』對曰:『不知。』曰:『凡稼穡艱難,皆出人力,不奪其時,常有此飯。』其乗馬,乗,平聲,後同。謂曰:『汝知馬乎?』對曰:『不知。』曰:『能代人勞苦者,以時消息,不盡其力,則可以常有馬。』其乗舟,謂曰:『汝知舟乎?』對曰:『不知。』曰:『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爾方人主,可不畏懼?』其休於曲木之下,謂曰:『汝知此樹乎?』對曰:『不知。』曰:『此木雖曲,得繩則正。人君雖無道,受諌則聖。此傅說所言,說,音悦。商書傅說告髙宗曰:「惟木從繩則正,后從諌則聖。」可以自鑒。」
愚按:太宗懲承乾之失德,望儲君之近德,於是遇事必誨,其愛儲君者,所以愛百姓也。將飯而戒,則知民生之艱難矣;乗馬而戒,則知民力之困乏矣;乗舟而戒,則知民心之無恒矣;休曲木而戒,則知立身之必從正矣。觀前代教誡太子之辭,未有切於此者,稽之古禮經,教世子之道,亦不過如是也。迨夫高宗臨御,其於子庶民,猶知所以保養之意,惟踈逺老臣,失德宫閫,竟忘王業之艱難,毋乃雖誨諄諄而聽藐藐乎!
貞觀七年,太宗謂侍中魏徴曰:「自古矦王能自保全者甚少,皆由生長富貴,長,音掌,後同。好尚驕逸,好,去聲。多不解音懈。親君逺人故爾。逺,去聲,後同。朕所有弟,欲使前言徃行,去聲。冀其以規範。」因命徴古來帝王弟成敗,名自古諸矦王善惡録,以賜諸王。其序曰:觀夫音扶,後同。膺期受命,握圖御㝢,咸建懿親,藩屏王室,布在方䇿,可得而言。自軒分十五,國語,黄帝之子二十五子,其同姓者二人,青陽與夷皷是也。其同生而異姓者十四人,别爲十二姓,姬、酉、祁、已、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舜舉一十六族,即八元、八凱,見擇官篇註。爰歴周,以逮陳隋,分裂山河,啓磐石者衆矣。或保乂王家,與時升降,或失其土宇,不祀忽諸。然考其隆替,察其興滅,功成名立,咸資始封之君,國喪身亡,多因繼體之后。其故何哉?始封之君,時逢草昧,王業之艱阻,知父兄之憂勤,是以在上不驕,夙夜匪懈,或設醴以求賢,漢楚元王敬禮申公等,穆生不嗜酒,元王毎置酒,嘗爲穆生設醴。或吐飱而接士,周公戒伯禽曰:「我於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握髪,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慎無以國驕人。」故甘忠言之逆耳,家語曰:忠言逆耳利於行。得百姓之懽心,孝經曰:「治國者不敢侮於鰥寡,故得百姓之懽心。」樹至德於生前,流遺愛於身後,暨夫孫繼體,多属隆平,生自深宫之中,長居婦人之手,不以高危憂懼,豈知稼穡之艱難,周書曰:「相小人,厥父母勤勞于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昵近人,昵,與暱同。踈逺君,綢繆哲婦,傲狠明德,犯義悖禮,滛荒無度,不遵典憲,僭差越等。恃一顧之權寵,便懷匹嫡之心;矜一之微勞,遂有無厭之望,厭。平聲。棄忠貞之正路,蹈姦宄之迷塗,宄,音鬼。書曰:「寇賊姦宄。」注:「在外曰姦,在內曰宄。」愎諌違卜,愎,音僻。徃而不返。雖梁孝、齊囧之勲庸,梁孝名武,漢文帝子也,封梁王。七國反,先擊梁,殺虜有功,謚曰孝。齊囧姓司馬,名囧,晉齊王攸子也。爲大司馬,封齊王,以功遷㳺擊将軍。淮南、東阿之才俊,淮南名安,漢武帝諸父也,封淮南王。好書鼓瑟,招賔客,喜文辭。後坐反謀,自殺,謚曰厲。東阿,見定分篇注。摧摩霄之逸翮,成窮轍之涸鱗,棄桓文之功,齊桓公、晉文公,皆春秋諸矦之伯,有尊王室、匡天下之功。就梁董之顯戮,梁冀,漢桓帝時爲大將軍,後爲反謀,冀與妻皆自殺。董卓,漢獻帝時自爲太尉、相國,作亂被誅,夷三族。垂烱戒,可不惜乎!皇帝以聖哲之資,拯傾危之運,耀七德以清六合,左傳,楚子曰:「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定民、和衆、豊財者也,使子孫無忘其章。」注云:「此武王七德之義。」緫萬國而朝百靈,懷柔四荒,親睦九族,九族,高祖玄曾之親也。念華萼於棠棣,棠棣,詩小雅篇名,燕兄弟之樂歌也。寄維城於宗。心乎愛矣,靡日不思。爰命下臣,考覽載籍,博求鑑鏡,貽厥孫謀。臣輙竭愚誠,稽諸前訓,凡藩翰,有國有家者,其興必由於積善,其亡皆在於積惡。故知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然則禍福無門,吉凶由已,惟人所召,豈徒言哉!今自古諸王行得失,分其善惡,各一篇,名曰諸王善惡。欲使善思齊,足以揚名不朽;聞惡能改,能一作知。庶得免乎過。從善則有譽,改過則無咎。興亡是繫,可不勉歟!太宗覽而稱善,謂諸王曰:「此宜置于座右,用立身之本。」
愚按:人性皆善也,而惡則豈人之性哉?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耳,况太子諸王乎?嘗觀漢諸矦王,恪謹以守國者何少?放逸以失國者何多?今太宗命集徃古之事,爲諸矦王善惡録,使知善之足以成名,惡之足以滅身,昭然可鑒矣。然唐室興王之初,其諸王如道宗、道玄、孝恭、道彦,皆相與艱難,共成大勲,賢德著聞,此善之可稱者也。暨有天下之後,諸王皆身享富貴,福澤順境,而䘮德者何多耶?盖太宗家廷之內,恩常揜義,訓教之言雖切,佩服之心盖寡,毋乃居移氣,養移體,有以汨其本然之善乎?豈人性之惡哉?
貞觀十年,太宗謂荆王元景、王元昌、吳王恪、魏王泰等曰:「自已來,帝弟帝,受茅土居榮貴者甚衆,惟東平及河間王東平王,名蒼,漢光武子也。好經書,有智思,文稱典雅。明帝問:「䖏家何事最樂?」王曰:「爲善最樂。」謚曰憲。河間王名德,漢景帝子也,博學有德,武帝時奏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謚曰獻。最有令名,得保其祿位。如楚王瑋之徒,瑋,音𥯤。楚王瑋,晉武帝第五子也。元康中掌兵權,剛狠好殺,因矯詔殺太宰汝南王亮、太保衛瓘,賈后遂執瑋下廷尉斬之。謚曰𨼆。覆亡非一,並生長富貴,爲,去聲,後同。好自驕逸所致。好,去聲。汝等鑒誡。宜熟思之,揀擇賢才,汝師友,須受其諫諍,勿得自專。我聞以德服物,信非虛說。比嘗比,音鼻。夢中一人云虞舜,我不覺竦然敬異,豈不仰其德?向若夢桀、紂,必應斫之。應。平聲。桀、紂雖是天,今若相喚作桀、紂,人必怒。顔囬、閔騫、顔回,字子淵。閔損,字子騫。皆孔子弟子,以德行稱。郭林宗、黄叔度二人皆後漢時高尚之士。郭林宗,名太,太原人也,范滂稱之曰:「𨼆不違親,身不絶俗,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黄叔度,名憲,汝南人也,郭林宗稱之曰:「汪汪若千頃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不可量也。」雖是布衣,今若相稱賛道類此四賢,必當喜。故知人之立身,所貴者惟在德行,去聲。後德行同。何必要論榮貴?汝等位列藩王,家食實封,更能克修德行,豈不具美?且君人本無常,行善則君,行惡則人,當須自剋勵,使善日聞,勿縱欲肆情,自䧟刑戮。」
貞觀十年,太宗謂房玄齡曰:「朕歴觀前代撥亂創業之主,生長人間,長,音掌。皆識達情偽,罕至於敗亡。逮乎繼世守文之君,生而富貴,不知疾苦,動至夷滅。朕少以來,少,去聲。經營多難,知天下之,猶恐有所不逮。至於荆王諸弟,生自深宫,識不及逺,安能念此哉!朕毎一食,便念稼穡之艱難;毎一衣,則思紡績之辛苦。諸弟何能學朕乎?選良佐以藩弼,庶其習近善人,得免於愆過爾。」
貞觀十一年,太宗謂吳王恪曰:「父之愛,人之常情,非待教訓而知。能忠孝則善矣,若不遵誨誘,忘棄禮法,必自致刑戮,父雖愛之,將如之何?昔武帝既崩,昭帝嗣立,燕王旦素驕縱,譸張不服,譸,音舟。譸張,狂貌。霍光遣一折簡誅之,則身死國除。漢武帝名徹,既崩,少子弗陵立,是爲昭帝。燕王名旦,武帝第三子也。霍光爲大將軍,輔昭帝、燕王與上官桀等濳謀不軌,事敗,桀等伏誅,乃賜燕壐書責之,因以綬自絞,賜謚曰刺。夫臣,夫。音扶。不得不慎。」
愚按:太宗之教戒諸王也,其辭㫖諄諄矣。既以漢河間、東平之善、楚王瑋之惡以曉之,復以虞舜之聖、桀紂之惡與夫漢霍光誅燕王旦之事以曉之,又謂玄齡選良佐以爲藩弼,使其能佩服斯訓,何以尚兹?然愚觀太宗教戒之辭誠諄諄,毋乃以言教乎?所與言者,荆王元景、漢王元昌、吳王恪、魏王泰也。其後荆王與房遺愛同反,漢王與承乾同反,魏王以謀奪嫡而廢,吳王亦以嫌疑爲高宗所殺,四人無得令終者,豈富貴驕奢有以移其本性邪?抑太宗教敕之言雖切,而表率之道未至邪?
貞觀中,皇年者,多授以都督、刺史,諌議夫褚遂良上䟽諌曰:「昔兩以郡國理人,除郡以外,分立諸,割土封疆,雜用周制。皇唐郡縣,粗依秦法。粗,去聲。皇㓜年,或授剌史。陛下豈不以王之骨肉,王,去聲。鎮扞四方?聖人造制,道髙前古,臣愚有未盡。何者?剌史師帥,人仰以安。得一善人,部內蘇息;遇一不善人,闔州勞弊。是以人君愛恤百姓,常擇賢。爲,去聲,後爲立同。或稱河潤九里,京師蒙福;漢光武時,頴川盗起,徴拜漁陽太守郭伋爲頴川太守,召見,帝勞曰:「賢能太守,去帝城不逺,河潤九里,冀京師并蒙福也。」伋到郡,招懐,群盗皆降。或與人興詠,生立祠。漢明帝時,王堂拜巴州太守。時西羗爲寇,堂討平之。巴、庸清静,生爲立祠。宣帝名詢,武帝曽孫,衛太子之孫也。云:『與我共理者,惟良千石乎?』如臣愚,陛下內年齒尚幼,未堪臨人者,請且留京師,教以經學。一則畏天之威,不敢犯禁;則觀朝儀,自然成立。因此積習,自知人,審堪臨州,然後遣出。臣謹按明、章、和帝,後漢明帝名莊,章帝名炟,和帝名肇。能友愛弟,自兹以降,以準的。封立諸王,雖各有土,年尚幼者,各留京師,訓以禮法,垂以恩惠。訖帝世,諸王數十百人,惟王稍惡,二王,謂楚王英、廣𨹧思王荆也。皆以謀逆自殺。自餘皆沖和深粹,惟陛下詳察。」太宗嘉納其言。
唐氏仲友曰:遂良之諫,切中太宗之病。太宗十八舉義兵,以已揆人,不間幼小,曾不知人才不同,未知稼穡之艱難,乃使之臨民,何止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况膏梁之性難正,古人病之,而况扵帝子乎?遂良欲養成德器,審堪臨州,然後除遣,真良䇿也。然帝子之重,土地不足藩維磐石之宗,使臨一州,亦何益哉?賢乎適足以勞之,不賢適足以累之而已。惜哉,唐之君臣,其見之未及此也。
愚按:昔封建之世,固有年幼而祚土者。何則?一國而有卿、大夫、士,上焉者命於天子,下焉者命於其國。國君之齒少,則正卿當國,法制秩然。成王封小弱弟於唐,其後卒開大國之迹,此封建之世之事也。唐都督、刺史,古方伯諸矦之職,而事體不同,非如建國之有卿大夫、士以相參佐也。而使皇子之年小者居之,非懦弱不自樹立,則驕泰以取敗耳,非司牧之道也。遂良之䟽,誠爲龜鑑。
規諌太第十凡四章。
貞觀五年,李百藥太右庶。時太承乾字髙明。太宗長子也。生承乾殿,即以命之。貞觀初,立爲皇太子。甫八歲,特敏惠。及長,過惡浸聞。十七年,廢爲庶人。十八年卒,封常山王,謚曰愍。頗留意典墳,孔安國曰:「伏羲、神農、黄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髙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然閑讌之後,嬉戯過度,百藥作賛道賦以諷焉。其詞曰:下臣側聞先聖之格言,嘗覽載籍之遺則。伊天地之玄造,洎皇王之建國。曰人紀與人綱,資立言與立德。履之則率性成道,違之則罔念作忒。望興廢如從鈞,視吉凶如糾纆。音墨。至乃受圖膺籙,握鏡君臨。因萬物之思化,以百姓而心。體儀之潛運,閲徃古於來今。盡善於乙夜,惜勤勞於寸隂。淮南子曰:「聖人不貴尺璧而重寸之隂,時難得而易失也。」故能釋層冰於瀚海,變塞谷於蹛林。蹛,都賴、都例二切。唐之思結地置蹛林州。漢書注云:「蹛林,匈奴繞林而祭也。」緫人靈以胥悦,極穹壤而懐音。赫矣聖唐,哉靈命。時維始,大,讀曰泰。運鍾上聖。天縱皇儲,固本居正。機悟宏逺,神姿凝映。顧善而必弘,見教誡篇注。祗四德而行。去聲。易文言傳曰:「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元亨利貞』。」毎趨庭而聞禮,論語伯魚曰:「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曰:『未也。』鯉退而學禮。」常問寢而資敬。奉聖訓以周旋,誕天文之明命。邁觀喬而望梓,商子曰:「喬仰,父道也;梓俯,子道也。」即元龜與明鏡。自道云革,禮教斯起,以正君臣,以篤父。君臣之禮,父之親,盡情義以兼極,諒弘道之在人。論語曰:「人能弘道。」豈夏啓與周誦,亦丹朱與商均。既雕且琢,温故知新,惟忠與敬,曰孝與仁,則可以下光四海,上燭辰。日月星也。昔王之教,兼四時以齒學,將交發於中外,乃先之以禮樂。樂以移風易俗,禮以安上化人,非有悦於鍾皷。將宣志以和神,寧有懐於玉帛,將克已而庇身。生於深宫之中,處於群后之上。處,上聲。群后,諸矦也。未深思於王業,不自珍於𠤎?鬯。上音比,下音唱。𠤎,所以載鼎實。鬯,香酒灌地以求神者也。謂富貴之自然,恃崇髙以矜尚。心恣驕狠,動愆禮讓。輕師傅而慢禮儀,狎姦諂而縱淫放。前星之耀遽𨼆?,心三星,中爲君,前爲太子,後爲少子。少陽之道斯諒。震爲少陽,長子之道也。雖天下之家,蹈夷儉之非一。或以才而升,或讒而受黜。足可以自省厥休咎,省,悉井切。觀其得失。請粗略而陳之,粗,去聲。覬披文而相質。相,去聲。在宗周之積德,乃執契而膺期。賴昌發而作貳,昌,文王名。發,武王名。啓七百之鴻基。逮扶蘇之副秦,非有虧於聞望。聞,去聲。以長嫡之隆重,長,音掌。監偏師於亭障。監,平聲。扶蘇,秦始皇長子也。始皇欲坑諸生,扶蘇切諌,始皇怒,使北監䝉恬上郡。始皇崩,公子胡亥詐受遺詔自立,賜扶蘇死。始禍則金以寒離,左傳閔公二年,晉侯使太子申生伐東山臯落氏,衣之偏衣,佩之金玦。狐突歎曰:「衣之龍服,逺其躬也;佩以金玦,弃其𮕵也。龍涼冬殺,金寒玦離,胡可恃也?」金玦,金環也。厥妖則火不炎上。五行傳曰:「棄法律,逐功臣,殺太子,以妾爲妻,則火不炎上。」言火失其性而爲災也。既樹置之違道,宗祀之遄喪。伊氏之長世,固明兩之遞作。易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髙惑戚而寵趙,以天下而謔。惠結皓而因良,致羽翼於寥廓。並見教戒篇註。景有慙於鄧,成從理之淫虐。終生患於强吳,由發怒於爭慱。漢景帝,名啓,文帝太子也。鄧子,名通,文帝佞幸臣也。强吳,髙祖兄仲之子,吳王濞也。文帝嘗病癰,鄧通常爲帝吮之。帝曰:「天下誰最愛我?」通曰:「宜莫如太子。」太子入問病,帝使吮癰,吮而色難之。己而聞通嘗爲帝吮,心慙,由此怨通。及即位,鄧通免。太子又嘗與吳太子飲愽,吳太子素驕,愽爭不恭,太子引愽局提吳太子殺之。吳王由是怨望,稍失藩臣禮。徹居儲兩,時猶㓜沖。防衰年之絶議,識亞夫之矜功。故能恢弘祖業,紹代之遺風。徹,漢武帝名,儲兩,爲太子時也。亞夫,周勃之子,仕至丞相,景帝甚重之。帝欲廢戾太子,亞夫不可,帝由是䟽之。帝嘗目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據開愽望,其名未融。哀時命之奇舛,遇䜛賊於江充。雖兵以誅亂,竟背義而㐫終。背,音倍。據,戾太子名,漢武帝子也。帝爲太子,立博望苑,使通賔客。趙人江充與太子有隙,見帝年老,恐它日爲所誅,因言帝疾祟在巫蠱。帝乃使充入宫治之。充云:「太子宫木人尤多,又有帛書,所言不道。」太子遂捕充斬之。長安軍亂,因言太子反。上怒,太子自經。宣嗣好儒,猷行闡。嗟被尤於德教,美發言於忠謇。始聞道於匡、韋,終獲戾於恭顯。好,去聲。宣嗣,漢元帝也,名奭,好儒術文辭,用韋玄成、匡衡相繼爲丞相,多所嚮納。復以弘恭、石顯相繼擅權用事,蕭望之、京房、賈捐之等,皆以言顯短而死。太孫雜藝,雖異定陶,馳道不絶,抑惟善,猶重於通人,當傳芳於前典。漢成帝名驁,字太孫,元帝太子也。定陶共王,元帝庶子也。成帝博好經書,爲太子時,帝急召之。太子出龍樓門,不敢絶馳道,西至直城門,得絶乃度,還入作室門。上遲之,問其故,以狀對。帝悦,乃詔太子得絶馳道。其後帝以定陶王有材藝,欲立爲嗣,賴侍中史丹輔助,太子得無廢。中興上嗣,明章濟濟,俱達時政,咸通經禮,極至情於敬愛,惇友于於兄弟。是以固東海之遺堂,因西周之繼體。光武,爲漢中興之君。太子莊,是爲明帝,號顯宗。明帝太子烜,是爲章帝,號肅宗。東海王,明帝之兄,極相友愛。史賛:「顯宗丕丞,業業兢兢,危心恭德,政察姦勝。肅宗濟濟,天性豈弟。於穆后德,諒惟淵體。」五官在魏,無聞德音。或受譏於妲己,且自悦於從禽。雖才高而學富,竟取累於荒淫。累,去聲。魏文帝姓曹,名丕,初爲五官中郎將,見袁熈妻甄氏美而悦之,太祖爲之聘焉。及受漢禪,嘗出射雉,謂羣臣曰:「射雉樂哉!」辛毗對曰:「於陛下甚樂,於羣臣甚苦。」暨貽厥於明皇,搆崇基於世。得秦帝之奢侈,亞武之才藝。遂驅役於羣臣,亦無救於凋弊。明皇,名叡,魏文帝太子也,嗣帝位。侍中劉曄稱之曰:「秦始皇、漢孝武之儔,才具㣲不及耳。」景初元年,起土山於芳林園,使公卿群僚皆負土栽木於其上,捕禽驅獸於其中,群臣皆面目垢黒。由是百姓凋弊,四海分崩。中撫寛愛,相表多奇。重桃符而致惑,納鉅鹿之明規。竟能掃江表之氛穢,舉要荒而覊。相,去聲。要,音腰。晉武帝姓司馬,名炎,晉王昭之子也,仕魏爲中撫軍。桃符,武帝弟齊王攸之小名也。初,晉王欲以攸爲世子,何曾、裴秀曰:「中撫軍聦明神武,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晉王由是意定,立炎爲世子,嗣晉王位,受魏禪,國號晉。惠處東朝,察其遺跡,在聖德其如初。實御床之可惜,處,上聲。晉惠帝名衷,武帝第三子,東朝,爲太子時也。是時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爲嗣。尚書今衛瓘欲陳啓而未敢發。會侍宴凌雲臺,瓘陽醉跪帝前,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撫床曰:「此座可惜。」悼愍懐之云廢,遇烈風之吹沙,盡性靈之狎藝,亦自敗於凶邪。安能奉其粢盛,承此邦家。粢,音咨。盛,音成。晉愍懐太子,名遹,惠帝長子也。有令譽。賈后忌之,使閹官軰媚之爲非,扵是慢㢮益彰。賈后遂設計讒譛於帝,廢爲庶人。惟聖上之慈愛,訓義方於至道。同論政於幄,脩致戒於京鄗。音鎬,地名。鄙韓之所賜,晉元帝好任刑法,以韓非子賜太子。重經術以寶。咨政理之美惡,亦文身之黼藻。庶有擇於愚夫,慙乞言於遺老。致庶績於咸寧,先得人而盛,帝堯以則哲垂謨,虞書曰:「知人則哲,能官人。」文王以多士興詠。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取之於正人,鑑之於靈鏡,量其器能,量,平聲。審其檢行,去聲。必宜度機而分職,度,待洛切。不可違方以從政。若其惑於聽受,暗於知人,則有道者咸屈,無用者必伸。䜛䛕競進以求媚,玩好不召而自臻。好,去聲。直言正諌,以忠信而獲罪;賣官鬻獄,以貨賄而親。鬻,音育。於是𧇊?我王度,斁我彛倫,斁,音妬,亂也。九鼎遇姦回而逺逝,九𪔂,周之寶器。周沈泗水中,始皇求之不能出。萬姓望撫我而仁。此一節述任用之戒。盖造化之至育,惟人靈之貴。獄訟不理,有生死之異塗;𡨚?結不伸,乖隂陽之和氣。士之通塞,屬之以深文;命之脩短,懸之於酷吏。是故帝堯畫像,陳恤𨼆?之言;虞書曰:「象以典刑。」又曰:「惟刑之恤哉。」漢書:「唐虞畫像而民不犯。」注:「畫像者,畫衣冠,異章服,象五刑也。犯黥者皂其中,犯劓者丹其服,犯宫者雜其屨。大辟之罪,誅殛之刑,布其衣裾,無領緣。」夏禹泣辜,盡哀矜之志。見封建篇注。此一節述刑罰之戒。因取象於壯,易大傳曰:「上古穴居而野䖏,後世聖人易之以宫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盖取諸大壯。」乃峻宇而雕墻。將瑶臺以瓊室,桀作瑶臺,紂作瓊室。豈畫棟以虹梁。或凌雲以遐觀,世說:魏作凌雲臺,極精巧,隨風摇動,終無崩隕。或通天而納凉。漢武帝作神明通天之臺,扵林光明,髙三十丈。極醉飽而形人力,命痿蹷而受身殃。痿。音逶。蹷,音鱖。是以言惜十家之産,帝以昭儉而垂裕;漢文帝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帝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産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爲?」雖成百里之囿,周文以來而克昌。孟子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此言百里者,舉成數言也。囿者,蕃育鳥獸之所。詩曰:「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經之營之,不日成之。」○此一節述營繕之戒。彼嘉會而禮通,重㫖酒之德。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國者。」遂䟽儀狄而絶㫖酒。出戰國䇿。至忘而受祉,在齊聖而温克。若其酗醟以致昏,酗,音昫。醟,音詠。酣怒也。酖湎而成忒。酖,音眈。湎,音沔。嗜飲也。痛殷受與灌夫,亦亡身而喪國。殷紂名受,以酒爲池,竟亡其國。漢灌夫醉酒罵坐,遂誅其身。是以伊尹以酣歌而作戒,商書伊尹作訓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時謂巫風。」周公以亂邦而貽則。周書周公作誥曰:「越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此一節述甘酒之戒。咨幽閑之令淑,實好逑於君。好,上聲。逑,匹也。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辭玉輦而割愛,固班姬之所耻。漢成帝逰於後庭,嘗欲與班倢妤同輦,辭曰:「觀古圗畫,聖賢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未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輦,得無近似之乎?」帝善納其言而後止。脱簮珥而思愆,亦宣姜之美。宣姜,周宣王后也。王嘗晏起,后乃脱纓珥待罪於永巷,使傅母通言於王曰:「王樂色而忘德,失禮而晏起,亂之興自婢子始,敢請罪。」王曰:「寡人不德,實自生過,非夫人之罪也。」自是勤於政事,早朝晏罷,卒成中興之主。乃有禍晉之驪姬,晉獻公伐驪戎,獲驪姫,愛之,生奚齊。公有子八人,惟太子申生、重耳、夷吾賢。驪姬佯譽太子,而隂令人譛之,欲立其子。太子自殺,又譛二公子。於是重耳走蒲,夷吾走屈,竟以亂晉。喪周之褒姒。周幽王嬖愛褒姒,生子伯服。王竟廢申后及太子宜臼,以褒姒爲后,伯服爲太子,後因取褒姒。笑失信於諸侯,西夷犬戎殺王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賂而去。盡妖妍扵圖𦘕?,極凶悖扵人理。傾城傾國,思昭示扵後王;麗質冶容,宜永鑒扵前史。此一節,述色荒之戒。復有蒐狩之禮,蒐,音搜。禮春曰蒐田,冬曰狩田。馳射之塲,不節之以正義,必自致扵禽荒。匪外形之疲極,亦中心而發狂。老子曰:「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夫髙深不懼,夫。音扶。胥靡之徒;韝緤娛,竪之。韝,音鈎,鷹㡌也。緤,音懾,所以繫犬者。以宗社之崇重,持先王之名器,與鷹犬而並驅,凌艱險而逸轡。馬有衘橛之理,橛,音厥。相如諫獵書:「時有衘橜之變。」獸駭不存之地。猶有靦扵獲多,靦,音腆,慙也。獨無情而內愧。此一節,述禽荒之戒。以臣之愚鄙,忝不貲之恩榮,擢無庸扵草澤,齒陋質扵簮纓,遇道行而兩儀泰,喜元良㑹而萬國貞。以監府之多暇,毎講論而肅成。仰惟神之敏速,歎将聖之聦明。自禮賢於秋實,足道扵春卿。芳年淑景,時和氣清。華殿䆳𠔃?簾幃静,灌木森𠔃?風雲輕。花飄香𠔃?動笑日,嬌鸎囀𠔃?相哀鳴。以物華之䌓靡,尚絶思扵将迎,思,去聲。猶𠃔?蹈而不倦,極躭翫以研精。命庸才以載筆,謝摛藻扵天庭,異洞簫之娛侍,漢元帝爲太子時,好吹洞簫,自度聲被歌調。王褒上洞簫賦,乃令後宫貴人皆誦讀之。殊飛盖之緣情,魏文帝爲世子時,曹植賦詩曰:「清夜逰西園,飛盖相追随。」闕雅言以賛德,思報恩以輕生,敢下拜而稽首,願永樹扵風聲,奉皇靈之遐壽,冠振古之鴻名。冠,去聲。太宗而遣使去聲。謂百藥曰:「朕於皇太䖏卿所作賦,述古來儲貳以誡太,甚是典要,朕選卿以輔弼太,正此,爲,去聲。稱所委,稱,去聲。但須善始令終耳。」因賜廐馬一匹,綵物百叚。
愚按:此東宫毓德之初,群工賛善之始。承乾頗留意典墳,然燕間之後,嬉戯無度。昔賈誼言輔翼太子有曰: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盖愛子教之以義方,亦孰不欲教之扵其初,其後乃爾相逺耶?夫子所謂下愚不移者乎?抑所以輔翼之具有未至乎?然肅觀李百藥賛道賦一篇,歴述秦、漢、魏、晉以來儲貳之善惡,與夫任賢去邪之道,明刑愼罰之方,峻宇雕墻,甘酒嗜音,內作色荒、外作禽荒之戒,莫不畢具。事實切當,文辭流麗,光輔前星者,足爲典訓也。
貞觀中,太承乾數𧇊?禮度,數,音朔。侈縱日甚。太左庶于志寧撰諫苑十卷諷之。是時太右庶孔頴達字仲達,兾州人。八歲就學,日記千餘言。隋世舉明經髙第。貞觀初,數進忠言,爲右庶子,嘗撰五經義䟽,號爲詳博。毎犯顔進諌。承乾乳母遂安夫人謂頴達曰:「太長成,長,音掌。何宜屢得面折?」對曰:「䝉國厚恩,死無所恨。諫諍愈切。承乾令撰令,平聲。孝經義䟽,頴達因文意,愈廣規諌之道。」太宗並嘉納之。人各賜帛五百匹,黄金一斤,以勵承乾之意。按史傳,各賜帛百匹,黄金十斤。
愚按:于志寧撰諫苑以形匡救之益,孔頴逹䟽經義以廣規諫之道。太宗又賜賚二臣,以寓激勵之意,君父師友之責盡矣。是時承乾雖𧇊禮侈縱,而於文史規誨猶未咈拒,毋亦不難於知而難於行耶?
貞觀十年,太右庶張玄素以承乾頗以遊畋廢學,上諫曰:臣聞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周書蔡仲之命之辭。茍違天道,人神同棄。然古驅之禮,非欲教殺,將百姓除害,爲,去聲。故湯羅一面,天下仁。湯出,見野張網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網。」諸矦聞之曰:「湯德至矣,及禽獸。」今苑內娛獵,雖名異遊畋,若行之無恒,終𧇊?雅度。且傳說曰:學不師古,匪說攸聞。說,音悦。商書傅說告髙宗之辭。然則弘道在於學古,學古必資師訓。既奉恩詔,令孔頴達侍講,令,平聲,後同。望數存顧問,數,音朔,後同。以補萬一。仍博選有名行學士,行,去聲。兼朝夕侍奉,覽聖人之遺教,察既徃之行,日知其所不足,月無忘其所能。此則盡善盡美,夏啓、周誦,焉足言哉!焉,於䖍切。夫人上者,夫。音扶。未有不求其善,但以性不勝情,勝,平聲,後同。耽惑成亂。耽惑既甚,忠言盡塞,所以臣下茍順,君道漸𧇊?。古人有言:勿以惡而不去,上聲。善而不。故知禍福之來,皆起於漸。殿下地居儲貳,當須廣樹嘉猷,既有好畋之滛,好,去聲,後同。何以主斯𠤎?鬯?慎終如始,猶恐漸衰;始尚不慎,終將安保?承乾不納。玄素上諫曰:臣聞稱皇入學而齒胄者,欲令太知君臣、父、尊卑、長㓜之道。長,音掌,後同。見教誡篇註。然君臣之義,父之親,尊卑之序,長㓜之節,用之方寸之內,弘之四海之外者,皆因行以逺聞,假言以光被。伏惟殿下睿質已隆,尚湏學文以餙其表。竊孔頴達、趙弘智等,非惟宿德鴻儒,亦兼達政要,望令數得侍講,開釋物理,覽古論今,増輝睿德。至如騎射畋逰,酣歌妓翫,茍悦耳目,終穢心神,漸染既乆,漸,音尖。必移情性。古人有言:「心萬主,動而無節即亂。」恐殿下敗德之源,在於此矣。承乾覧愈怒,謂玄素曰:「庶患風狂耶?」十四年,太宗知玄素在東宫頻有進諌,擢授銀青榮祿夫,行太左庶。時承乾嘗於宫中擊皷,聲聞于外,聞,去聲。玄素叩閤請,音現。極言切諌,乃出宫內皷,對玄素毁之,遣戸奴伺玄素早朝,音潮。隂以馬檛擊之,檛,音查。殆至於死。是時承乾好營造亭觀,去聲。窮極奢侈,費用日廣。玄素上諌曰:臣以愚蔽,竊位兩宫,在臣有江海之潤,於國無秋毫之益,是用必竭愚誠,思盡臣節者。伏惟儲君之寄,荷戴殊重,荷,上聲。如其積德不弘,何以嗣守成業?聖上以殿下親則父,兼家國,所應用物,不節限,恩㫖未踰六旬,用物已過七萬,驕奢之極,孰云過此?龍樓之下,惟聚工匠;望苑之內,不覩賢良。今言孝敬,則闕侍膳問竪之禮;語恭順,則違君父慈訓之方;求風聲,則無學古好道之實;觀舉措,則有因緣誅戮之罪。宫臣正士,未嘗在側,群邪滛巧,昵近深宫。愛好者皆遊伎雜色,施與者並圖畫雕鏤。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𨼆?宻,寧可勝計哉!勝。平聲。宣猷禁門,不異闤闠,上音環,下音㑹。朝入暮出,惡聲漸逺。右庶趙弘智經明行修,行,去聲。當今善士,臣毎請望數召進,與之談論,庶廣徽猷。令㫖反有猜嫌,謂臣妄相推引。從善如流,尚恐不逮,飾非拒諫,必是招損。古人云:「苦藥利病,苦口利行。」伏願居安思危,日慎一日。
入,承乾怒,遣刺客將加屠害,俄屬宫廢。按後一書,通鑑係十三年詔自今皇太子出用庫物,所司勿爲限制,扵是太子發取無度,故玄素上䟽。十七年承乾廢。
胡氏寅曰:周官有王及后、世子不會之文。以愚度之,莫尊扵王,次曰后,次曰世子。用物不㑹,是尊貴之故。得肆爲費侈。豈節以制度,自家刑國之道哉?正使周官饍夫、酒正、內府有此文。然冡宰之職,量入爲出,得以九式均節財用。則雖曰不會,而會在其中,特不使有司以法沮止,若自下而制上耳。太宗之詔太子,扵是大失,諸賢在朝,不聞以爲不可。獨張玄素止扵未流,幾扵被害,豈非君臣之交失乎?
唐氏仲友曰:太宗於玄素可謂不察矣。玄素力諌太子,至于一再,至于三四。承乾諱其切至,遣户奴檛擊,遣刺客伺之,其脱死者幸矣。乃扵他宫僚同坐,至除名爲民,起爲刺史,訖不復親近。太宗扵此,刑濫害及善人矣,可不悲哉!事與于志寧同而賞罰異,太宗何所見而然耶?
愚按:隋太子勇、唐太子承乾,皆以罪廢,雖二人不肖有以自取,亦文帝、太宗所以䖏之失其道也。何也?文帝既立勇爲太子,而復寵待煬帝;太宗既立承乾爲太子,而復寵待魏王。煬帝攘奪扵其初,魏王効尤扵其後,承乾目覩庶人勇之禍,故爲是不得已之邪謀。向使太宗扵太子諸王之間早有定分,則承乾雖不肖,不至如是之甚也。今既不能消其不平之忿,乃賞擢張玄素、于志寧之流,使救正扵言語章䟽之末,果何益之有哉𠝹?
貞觀十四年,太詹唐制,東宫置詹事府,掌統三寺、十率府之政。于志寧以太承乾廣造宫室,奢侈過度,躭好聲樂,好,去聲。上諫曰:臣聞克儉節用,實弘道之源;崇侈恣情,乃敗德之本。是以凌雲槩日,戎人於是致譏;秦繆公夸示宫室之盛,爲西戎由余所笑。詳見納諌篇註。峻宇雕墻,夏以之作誡。五子之歌曰:「甘酒嗜音,峻宇雕墻。有一扵此,未或不亡。」昔趙盾匡晉,盾,晉靈公大夫,即趙宣子也。呂望師周,望,太公也,爲周太師。或勸之以節財,或諫之以厚歛,去聲。莫不盡忠以佐國,竭誠以奉君。欲使茂實播於無窮,英聲被乎物聽,咸著簡䇿,用美談。且今所居東宫,隋日營建,覩之者尚譏甚侈,之者猶歎甚華,何容於此中更有修造?財帛日費,土木不停,窮斤斧之工,極磨礱之妙。且丁匠官奴入內,比者比,音鼻。曾無復監。曾,音層。此等或兄犯國章,或弟罹王法。徃來御苑,出入禁闈,鉗鑿緣其身,槌杵在其手。監門本防非慮,監,平聲。宿衛以不虞。直長既自不知,長,音掌。直長,宫名。千牛復不,千牛,官名,見納諫篇注。爪牙在外,厮役在內,所司何以自安,臣下豈容無懼。鄭衛之樂,古謂滛聲。鄭、衛,二國名。樂記曰:「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比扵慢矣。桒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也。」昔朝歌之郷,迴車者墨翟;朝,音昭。翟,音狄。朝歌,殷之邑名。漢書鄒陽書曰:「邑號朝歌,墨子回車。」夾谷之會,揮劔者孔丘。夾谷,魯地名。家語曰:「定公與齊侯會于夾谷,孔子攝相事。齊使萊人以兵刼定公,孔子歴階而進,以公退,曰:『裔不謀夏,夷不亂華;俘不干盟,兵不偪好。』齊矦心怍,麾而避之。齊奏樂,俳優侏儒戲扵前。孔子曰:『匹夫熒惑侮諸侯者,罪應誅。』扵是斬侏儒。齊侯懼,有慙色。」先聖既以非,通賢將以失。頃聞宫內屢有皷聲樂,伎兒入便不出,聞之者股栗,言之者心戰。徃年口敕,伏請重尋。重,去聲。聖㫖殷勤,明誡懇切,在於殿下,不可不思;至於微臣,不得無懼。臣自驅馳宫闕,已積歲時,犬馬尚解識恩,解,音懈。木石猶能知感。臣所有管,敢不盡言。如鑒以丹誠,則臣有生路;若責其忤㫖,則臣是罪人。但悦意取容,臧孫方以疾疢;犯顔逆耳,春秋比之藥石。臧孫,魯大夫,名紇,即臧武仲也。左傳襄公三十三年,臧孫曰:「季孫之愛我,疾疢也;孟孫之惡我,藥石也。美疢不如惡石。夫石猶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伏願停工巧之作,罷乆役之人,絶鄭衛之音,斥群之軰,則善允,萬國作貞矣。承乾覽不悅。十五年,承乾以務農之時,召駕士等役,不許分畨,人懷怨苦,私引突厥群竪入宫。志寧上諌曰:臣聞上天盖髙,日月光其德,明君至聖,輔佐賛其功。是以周誦升儲,匡毛、畢,毛叔、鄭、畢公,周之輔臣。盈居震,取資黄、綺。見定分篇注。姬旦抗法於伯禽,姬,周之姓。旦,周公之名。伯禽,周公子也。禮曰:「成王幼,不能涖祚,周公相,踐祚而治,抗世子法扵伯禽。成王有過,則撻伯禽,所以示成王世子之道也。」賈生陳於文帝,賈生,即賈誼也,見納諫篇注。咸殷勤於端士,皆懇切於正人,厯代賢君,莫不丁寧於太者,良以地膺上嗣,位䖏儲君,䖏,上聲,後同。善則率土霑其恩,惡則海內罹其禍。近聞僕寺司馭駕士獸醫,始自春初,迄兹夏晚,常居內役,不放分畨。或家有尊親,闕於溫凊;禮記曰:「子之事父母,冬溫而夏凊。」或室有幼弱,絶於撫養。春既廢其耕墾,夏妨其播殖,乖存育,恐致怨嗟,儻聞天聽,後悔何及?突厥達哥支等,咸是人面獸心,豈得以禮義期,不可以仁信待。心則未識於忠孝,言則莫辯其是非,近之有損於英聲,昵之無益於盛德,引之入閤,人皆驚駭,豈臣庸識,獨用不安?殿下必須上副至尊聖情,下允黎元本望,不可輕微惡而不避,無容略善而不。理敦杜漸之方,須有防萌之術,屏退不肖,狎近賢良,如此則善道日隆,德音自逺。承乾怒,遣刺客張師政、紇干承基紇,音鶻。紇干,虜複姓。就舍殺之。是時丁母憂,起復詹。人潛入其第,志寧寢䖏苫廬,禮,居父母之喪者,𥨊苫枕塊。竟不忍而止。及承乾敗,太宗知其,深勉勞之。勞,去聲。按前一書,通鑑係十四年。舊史曰:「承乾敗後,推鞫具得其事。太宗謂志寧曰:『知公數有規諫,事無所隱。』深加勉勞。右庶子令狐德棻等以無諫書,皆從貶責。」
胡氏寅曰:詹事,東宫官之尊也。太子於之學爲父子焉,學爲君臣焉。于志寧不當起復,太宗不當奪其喪也。人臣有奪喪者,惟金革之事耳。詹事輔導儲君,以忠以孝,乃從金革之例,冐哀居官,則何以訓太子?宜太子之不納諫也。雖然,自太子言之,從欲肆情,又將殺諫臣,是兩刺客之不如,其不能終,宜哉!
愚按:自古臣子之事君親能盡其道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也。嘗觀春秋傳,晉靈公不君,趙宣子驟諫,公患之,使鉏麑賊之。晨徃,𥨊門闢矣,盛服將朝,麑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是宣子以敬扵君而免扵難也。今觀承乾無道,于志寧上書諌之。承乾怒遣刺客張師政、紇干承基殺之。時志寧母憂起復,二人潛入其第,見𥨊䖏苫廬,不忍而止。是志寧以孝扵親而脫扵禍也。之二人者,庶幾無愧扵鉏麑矣。承乾之爲,曾不如刺客之有人心也。然亦未聞有𥨊苫枕塊而任扵人之國,當輔翼太子之任者。太宗、志寧胥失之矣。
貞觀政要卷第四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