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乙集》十卷，唐罗隐撰。罗隐字昭谏，自号江东生，杭州新城人，晚唐诗人，以“十上不第”著称。此集收诗四百余首，皆五七言近体，宋临安府陈宅书籍铺刻本为现存最早最善之本。其诗语言浅切而讽刺深刻，咏史、咏物、抒怀诸作皆见锋芒，于晚唐浮艳诗风之外自成一格。

【编撰】《甲乙集》之书名，取“甲乙”次第之义。罗隐原有《江东甲乙集》，见《吴越备史》本传著录，盖其自编江东所作诗，以甲乙分次。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甲乙集》十卷，注“皆诗”，又别有《后集》五卷，有律赋数首，《湘南集》三卷为长沙幕中应用之文。可知“甲乙”乃罗隐自编诗集的次第之称，非以干支纪年。此书别名《江东甲乙集》，或称《罗昭谏甲乙集》，皆因时因人而异称。

此集十卷皆诗，编次以诗体为序，五言、七言分卷，与罗隐自编《江东甲乙集》之旧，已有分合之异。宋时另有淳熙中新城县杨思济所刊“上中下三卷”本，元吴师道跋称其与陈振孙所记十卷本不同，“疑此非详本”。今传十卷本，当为南宋书棚本系统所定型。罗隐另有《谗书》五卷、《两同书》二卷、《广陵妖乱志》一卷及杂著三十篇，与《甲乙集》并行于世，然诗与文各自为集，互不相混。

【体例】全书十卷，收诗四百余首，皆五七言近体，无古体、无赋、无文。此种“集皆诗”的纯粹格局，与罗隐自编《江东甲乙集》之旧相符，而与后世张瓒所辑《罗昭谏集》诗文杂糅者不同。

各卷大致按诗体编次，五言、七言分卷，而同一诗体之内，似以时序或酬答对象为次第，然已非原编之旧。罗隐诗最显著的特点，是以浅切的语言承载尖锐的讽刺。其咏史诗如《西施》《始皇陵》，以“翻案法”重构历史叙事，颠覆“红颜祸水”的陈说，直指帝王昏聩与制度腐朽；咏物诗如《蜂》《金钱花》，借物象隐喻民生疾苦，揭露“人吃人”的社会本质；抒怀诗如《自遣》《赠妓云英》，则以个人失意折射时代困境。十卷之中，此三类作品构成了罗隐诗的基本面貌。

【序跋】十卷本卷首无罗隐自序。与《甲乙集》相关的序跋，以元吴师道《罗隐甲乙集谗书后题》为较重要。吴跋所据为淳熙中杨思济所刊“上中下三卷”本，而非十卷本，故其版本系统与今传十卷本不同。跋中考辨罗隐晚年依钱镠、受梁命诸事，力辨“义不臣贼”之志，谓“世之称隐者，类以为诗人，见其所著亦不过以为不遇而愤世者耳，而孰知其义不臣贼之意凛焉古烈士之风”。此跋从气节着眼，于罗隐其人其诗的的理解，较一般诗话更为深切。

四库全书所收为张瓒辑《罗昭谏集》八卷，非《甲乙集》十卷之旧。馆臣于《罗昭谏集》提要中考辨罗隐诸集之散佚与张瓒掇拾之迹，指出“昭谏诸集，今不复见，仅得《江东集》抄本于邑人袁英家。嗣后得《甲乙集》刻本，合而读之，虽全集不获尽睹，窥豹者已得一斑矣”。此提要为研究罗隐诗集从《甲乙集》十卷本到《罗昭谏集》八卷本之演变的核心文献。

【著者】罗隐（833—909），本名横，字昭谏，自号江东生，杭州新城人。少聪敏，以才学闻名，然科举之途极为坎坷，前后二十八年，十举进士而不第，史称“十上不第”。其所以屡试不第，与其“多所讥讽”的创作倾向直接相关。咸通中入湖南幕府，后历游诸镇，皆不得志。光启三年（887），年五十五，归乡依镇海节度使钱镠，受知于镠，历任钱塘令、掌书记、节度判官、给事中。唐亡后，曾劝钱镠举兵讨梁，义不臣贼，其气节为后世所重。罗隐诗名于天下，尤长于咏史，而“多所讥讽，以故不中第”。其诗继承白居易“香山体”的通俗传统，又融入晚唐特有的悲慨气质，形成“寓庄于谐、寓理于讽”的独特风格。在唐末五代诗坛，罗隐与杜荀鹤、徐寅、黄滔等并称，而其批判锋芒之锐利，则为诸人之冠。其文亦自成一格，《谗书》诸篇尤见愤世之深，然《甲乙集》所存，则纯为诗人之罗隐，其“诗侠”面目，于此十卷中最为完整。

【论赞】历代对罗隐的评价，始终在“浅切”与“深刻”之间摆动。四库馆臣于《罗昭谏集》提要中称其“诗讽刺鑱刻，时或不留余地，而大旨不垂于忠孝，杂文亦无五代龌龊之态”。此论以“讽刺鑱刻”四字概括罗隐诗的基本品格，既肯定其批判的锐利，也暗含对其“不留余地”的微词，然终以“不垂于忠孝”许之，可谓持平。

明杨慎《丹铅总录》则从诗艺角度贬抑，谓罗隐诗为“晚唐之下者”。此论着眼于格调，代表了明清正统诗论对罗隐浅切诗风的一贯偏见。然而，罗隐诗在民间的流传之广，远过许多格调高华的晚唐诗人。“今朝有酒今朝醉”“采得百花成蜜后”诸句，千载之下，犹为市井口头禅，此非“浅切”所能尽释。其浅切，正是其深刻之处：以最寻常的语言，刺最痛切的现实。

今人研究多从“诗侠”角度重估罗隐，认为其咏史诗的翻案笔法与咏物诗的隐喻锋芒，在晚唐批判文学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其局限性亦显：部分作品过于直露，缺少含蓄蕴藉之致；十卷皆诗，不足以见罗隐文章之全貌。

【价值】此集之价值，首在保存罗隐诗四百余首之完整文本，为研究其诗艺与唐末批判思潮的核心依据。其咏史诗以翻案法解构传统叙事，咏物诗以隐喻笔法揭露社会矛盾，在晚唐浮艳诗风中独标批判的锋芒。其次，宋临安府陈宅书籍铺刻本作为“书棚本”的代表，于研究南宋坊刻唐诗的版式、字体与流传，具有版本学上的典型意义。其局限性亦须正视：十卷皆诗，罗隐《谗书》之锋芒与杂著之实绩，须于他集求之；部分诗作语言过于浅露，气格不厚，亦为不争之病。

【版本】此集以宋临安府陈宅书籍铺刻本（棚本）十卷为最古最善。此本原为毛晋汲古阁旧藏，后归席玉照，嘉庆间黄丕烈得之，列入“百宋一廛”，顾广圻《百宋一廛赋》注称“临安府棚北大街睦亲坊南陈宅书籍铺印行”。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亦藏宋刊本，《四部丛刊》初编即据以影印，为民国以来最通行之本。明末毛晋汲古阁刻《唐人八家诗》本，底本亦为宋刻，然已非原貌。清席启寓《唐诗百名家全集》本，十卷外尚有补遗一卷。若论善本，宋棚本最古最善，有《四部丛刊》影印本流通；若求校注完备，则今人潘慧惠《罗隐集校注》或雍文华点校本《罗隐集》，可备参考。

【金句】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见《蜂》。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见《自遣》。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见《西施》。

“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见《赠妓云英》。

“圣代也知无弃物，侯门未必用非才。” 见《曲江春感》。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 见《牡丹花》。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见《筹笔驿》。

【适读】此书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晚唐诗歌与批判文学的学者。罗隐咏史诗的翻案笔法与咏物诗的隐喻锋芒，是考察唐末士人批判精神的核心文本。其次，研究南宋坊刻版本与唐诗流传的学者，宋棚本《甲乙集》作为“书棚本”的典型样本，于版本学研究具有直接价值。第三，喜欢犀利短诗的普通读者，罗隐诗语言浅切，意旨分明，读来痛快，于晚唐绮靡诗风之外别有一种锋锐的快感。

阅读此书，宜先读《蜂》《自遣》《西施》《赠妓云英》诸篇，感受其“寓庄于谐、寓理于讽”的独特风格。然后通览十卷，注意其咏史与咏物两类作品的翻案手法。若以《甲乙集》配合《谗书》对读，则诗人之罗隐与文人之罗隐，可并观而得其全人；配合《樊川文集》中的咏史绝句对读，则杜牧的俊爽深婉与罗隐的浅切尖锐，恰构成晚唐咏史诗的两种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