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

《朱庆余诗集》一卷,唐朱庆余撰。其诗近体尤工,清丽浅切,巧思动人,为张籍所赏识。与贾岛、姚合相酬唱,有名于时。庆余受张籍诗法,为元和律格之正宗。

【编撰】《朱庆余诗集》之称,以庆余之名而得也。庆余名可久,字庆余,以字行世,故诗集因以标题。其别名无他,诸家书目著录皆称《朱庆余诗集》,别无异名。是集之编撰,肇于庆余生前之诗名。长庆中,庆余入京应试,时水部员外郎张籍以诗名倾动朝野,庆余携所作投谒。籍览其诗,大加叹赏,亲选其佳篇二十六章,置之怀袖,逢人即推赞之。当时人以张籍重名,争相缮录讽咏,庆余由是知名。唐末五代,庆余诗集已具规模。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朱庆余诗集》一卷,是为庆余诗文结集之最早官修记录,然其时亦仅一卷之目。其后宋初官修《崇文总目》及《直斋书录解题》皆著录同。《崇文总目》载一卷,《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九录《朱庆余集》一卷,注云:“庆余,名可久,以字行。宝历进士。”是唐宋著录,卷帙相承。

历代著录互有参差,盖文集卷次分合所致。《全唐诗》收其诗一百七十七首,辑为二卷,然唐本、宋本均作一卷,知卷次之分,乃清人重编之举,非唐集之旧也。今传南宋临安府陈宅经籍铺刊本凡一卷,与《新唐志》著录卷帙相合,盖犹存唐以来之旧本面目。其编辑以诗体为准,近体诗次第排置,存唐人编集之式,是此书最堪宝贵者也。

此编编撰之背景,深系中晚唐之交的诗坛生态。庆余诗学张籍,属元和律格一派。张籍为诗,清丽浅切,巧思动人。庆余得其真传,近体尤工,与贾岛、姚合诸家时有唱和。贾岛尤重张籍诗学,其诗于精雕细琢中亦见清浅之风。而庆余于张籍诗派中,实为一关键传承人。南唐张洎序项斯诗云:“元和中,张水部为律格,清丽浅切,而巧思动人,字意清远,惟朱庆余一人亲受其旨。”以此观之,庆余非仅张籍之及门弟子,实为元和律格正传之嫡系。其后任蕃、陈标、章孝标、司空图等,皆沿其流而及门,故庆余于晚唐诗风之衍变,其功不可没也。

【体例】是编凡一卷。据南宋临安府陈宅经籍铺刊书棚本,前有目录五叶,后列正文诗三十四叶。目录所列诗篇次第井然,正文收诗总数约为一百五十八首,与《全唐诗》所收一百七十七首互有出入,盖宋本所收较全唐为少。惜宋本原目或收诗未尽,清人修《全唐诗》时增益若干,方能窥见庆余诗作全貌。

其编排之序,先列目录,以统全篇。正文依诗体分类排次,以近体诗为主,五七言律绝居十之七八。庆余诗学张籍,近体尤工,诗意清新,描写细致。内容多写士子送别与闺情游赏,诗风情婉词新,亦不乏羁旅行役、边塞风情之作。其诗佳处,在立意婉曲,措辞新巧,虽为近体而饶有古意,不为声律所缚。

明嘉靖十九年(1540年)刻本亦为一卷,前有目录,正文收诗一百五十余首。然此明本源于宋刻,篇目略有脱落,未若宋本之完备。明崇祯间毛晋汲古阁刻《唐人八家诗》本卷帙稍异。

全书计约七千余言。宋刻书棚本之行款,每半叶十行,行十八字,白口,左右双栏,双鱼尾。卷尾镌有“临安府棚北睦亲坊南陈宅书籍铺印”一行牌记,字体隽秀,版式疏朗,为南宋坊刻之精绝者。此本卷末另附有季振宜题款,黄丕烈、瞿中溶二跋,皆行书手迹,弥足珍贵。全编虽薄薄一册,然纸墨俱佳,刻印精妙,足为宋代刻书之上品。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三种。

一曰季振宜题款。季振宜字诜兮,号沧苇,泰兴人,清顺治四年(1647年)进士,官御史。其题款书于宋刻本书末,识曰“泰兴季振宜沧苇氏珍藏”,此为宋本递藏之第一道印记。

二曰黄丕烈跋二则。黄丕烈字绍武,号荛圃,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清乾嘉间藏书大家,精于版本校勘。其跋称:“此唐人《朱庆余诗集》,目录五叶,诗三十四叶,宋刻之极精者。余以番钱十圆易诸五柳居。”又跋曰:“此书宋刻之精,为余所藏唐人诗集之冠。”黄跋记此书入藏原委与版本鉴定,足为后世校勘之资。

三曰瞿中溶跋。瞿中溶字镜涛,号木夫,嘉定人,清乾嘉间金石学家、藏书家。其跋继黄丕烈之后,亦推重此本为宋刻之白眉,谓其字画精妙,纸墨古雅,为海内孤本,无可与抗者。

此外,清乾隆间修《四库全书》,四库馆臣所作提要,虽非此书独立之序文,然考辨源流、论其价值甚详,足资参证。而宋刻原牌记虽非序跋,然镌刻“临安府棚北睦亲坊南陈宅书籍铺印”一行,实开后世书坊牌记之先河,可作研究宋代刻书史的第一手实物文献。

【著者】朱庆余(生卒年不详,约唐宪宗至文宗间在世),名可久,以字行世。其籍贯有两说:一说为越州(治今浙江绍兴)人,一说为闽中(今福建福州)人。《唐才子传》卷六著录为“闽中人”,而《唐诗纪事》卷四十六载其为“越州人”。今人多据其与张籍交游及诗中自述,定其为越州人。庆余出身寒素,早年即负诗名。长庆中,庆余入京应试。当时进士科考试,知贡举者例于考前采择举子行卷,谓之“通榜”。庆余为求通榜之助,以诗谒水部郎中张籍,冀得其推赞。因作《近试上张水部》(一作《闺意献张水部》)一诗呈献,诗云:“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以新嫁娘自比,以主考官比舅姑,以张籍比夫婿,委婉问询自己诗文是否合时。张籍览诗,大为叹赏,遂作《酬朱庆余》回赠:“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以越女喻之,明示其诗文足以傲视同侪,不必忧虑。此诗遂成千古佳话,《唐诗三百首》亦收录其作。张籍爱其诗才,更亲选其佳篇二十六章,置之怀袖,逢人推举,由是庆余名满京华。敬宗宝历二年(826年),庆余遂登进士第,授秘书省校书郎。庆余平生仕途不显,官终秘书省校书郎,仅从九品下阶。然其诗名藉甚,与张籍、贾岛、姚合等诗坛名流时时唱和。其诗学张籍,尤工近体,诗意清新,描写细致,对晚唐诗风之发展有承前启后之功。其所作《宫中词》亦被收入《唐诗三百首》。其生平见《唐诗纪事》卷四六、《唐才子传》卷六。一代诗才,以薄宦终老,而诗文传于后世,千载不朽,岂非命也欤!

【论赞】历代论朱庆余诗者,无不称其为张籍诗法之嫡传。

南唐张洎序项斯诗,最得其实,曰:“元和中,张水部为律格,清丽浅切,而巧思动人,字意清远,惟朱庆余一人亲受其旨。沿流而下,则有任蕃、陈标、章孝标、司空图等,咸及门焉。”此论揭出庆余在张籍诗派中之关键地位,谓其亲受其旨,为元和律格之正宗,后数子皆沿其流而及门,张洎所叙,可为千古定评。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后集》备采其说。克庄亦谓朱庆余诗得张籍之传,近体尤工,故深为当时推重。

《新唐书·艺文志》著录《朱庆余诗集》一卷,以史家之笔,明其文献之地位。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均有著录提要,亦为之揄扬。明人胡震亨《唐音癸签》论其诗:“庆余诗,清婉有致,不为刻峭。”以此四字,括其风神。

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六称其“诗格清丽”,信非过誉。今人论其诗:“少有华丽辞藻,给人以清新淡雅之感;另一方面精切刻深,注重对现实事物作客观、细致的描绘,笔触精准真切、细腻深刻。”实有见于此。

综观古今之评,庆余诗在张籍诗派中独得正传,其诗清丽浅切,巧思动人,既得元和新体之妙,又开晚唐清婉一派,在唐诗从白居易之平易向晚唐李商隐之精丽过渡的过程中,实居一席之地。其诗之价值,不在豪迈壮阔,而在婉约清深;不在篇幅之宏巨,而在意境之新巧。此其所以能于名家中卓然自立者也。

【价值】《朱庆余诗集》之文献价值,首在以南宋书棚本存唐人诗集之原貌。庆余诗集自唐以来著录为一卷,宋本卷帙与《新唐书·艺文志》相合,犹存唐代编集之旧规。宋临安府陈宅经籍铺刊本为今存唯一宋刻孤本,镌刻秀丽,纸墨俱佳,书末有季振宜题款、黄丕烈瞿中溶跋,递藏有序,足为唐代文献传承之实物见证。

其学术地位,则在张籍诗派传续之枢纽。南唐张洎序项斯诗称“惟朱庆余一人亲受其旨”,可见庆余为元和律格之嫡传。其人承张籍之衣钵,下启任蕃、陈标、章孝标、司空图诸家,为元和体向晚唐清婉诗风过渡之关键人物。以其对张籍诗派的传承之功、对晚唐近体诗发展的影响而言,庆余之诗实不可不读。

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卷帙单薄。原集仅一卷,收诗约一百五十八首,较之同时诗人动辄数卷之集,规模稍促,作品数量有限。二曰题材偏狭。庆余诗多写士子送别与闺情游赏,题材较为单一,较少涉及宏大的社会政治主题,不及杜甫、元稹诸家之包罗万象。三曰宋本非完璧。其所收诗较《全唐诗》辑录为少,亡佚之作尚多,唐集未能尽显其全。然片羽吉光,足称珍秘。是编之存世,使后人得窥元和律格一派之具体风貌,其于唐诗研究之价值,不可轻也。

【版本】《朱庆余诗集》自晚唐五代以来,著录相承。《新唐书·艺文志》著录一卷,《崇文总目》《直斋书录解题》并同。宋本既行,明清递有传刻。今存版本可分三系。

一为宋刻书棚本系统。南宋临安府陈宅经籍铺刻本,为现存最早之本。此本半叶十行,行十八字,白口,左右双栏,双鱼尾。卷尾镌“临安府棚北睦亲坊南陈宅书籍铺印”一行牌记,字体端秀。全书共目录五叶、诗三十四叶,收诗约一百五十八首。此本经清初季振宜收藏,乾嘉间归黄丕烈、瞿中溶递藏。黄丕烈跋记其获书之由,谓以十番银圆购自五柳居书肆。此本现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入选《中华再造善本》工程,亦为《两宋浙刻丛刊》之重要构成。

二为明刻本系统。明嘉靖十九年(1540年)刻本,一卷,沈之璘校跋,此本据宋本翻雕,行款版式一仍宋刻旧观,而文字略有改易。明崇祯间毛晋汲古阁刻《唐人八家诗》,内收《朱庆余诗集》一卷,题“明海虞毛晋子晋甫订”,校刻较精,流传亦广。北京大学图书馆、南京图书馆均有收藏。

三为清抄本及总集著录系统。清康熙间席启寓辑《唐诗百名家全集》,收《朱庆余诗集》一卷。乾隆间修《四库全书》,据内府藏本缮录,提要著录一卷。《全唐诗》收其诗一百七十七首,辑为二卷。清吴骞拜经楼亦藏有抄本,今存于《全唐诗》中。

递藏源流可考者,宋刻书棚本自南宋以来经内府、季振宜、黄丕烈、瞿中溶递藏,季氏题款、黄丕烈二跋、瞿中溶跋俱存,为研究宋代刻书史与清代藏书家递藏关系之重要实证。

今推荐最善版本二种:一为《中华再造善本》影印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宋临安府陈宅经籍铺刻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此本依原书版式及尺寸原大影印,纸墨精良,存宋刻真面,为版本校勘之根本。二为《两宋浙刻丛刊》(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年)收录此本,影印印制更为精美,且附有张元济、傅增湘等名家校勘记,尤便研读。若求通行之本,可参中华书局《全唐诗》排印本,收诗最全,便于初步阅览。治唐代文学与版本目录者,当以国图藏宋本为根本,以全唐本补其阙佚,庶几可得庆余诗之全貌。

【金句】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近试上张水部》/《闺意献张水部》,卷次据宋本目录所列)千古干谒名篇,以新婚喻科举,婉转巧妙,得唐人比兴之正。

“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敌万金。”(张籍《酬朱庆余》,此篇非朱庆余所作,而明刻本《朱庆余诗集》有附录者,与上诗对观,可知唐诗唱和唱随之妙。)

“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宫中词》,卷次据宋本目录所列。宫怨诗之名篇,构思奇巧,以鹦鹉代指告密之虞,委婉而深。)

“老去唯耽酒,春来不著家。往来多是醉,何处是天涯。”(《宿江馆》,卷次据宋本目录所列。写羁旅之愁,语浅情深,颇见江湖漂泊之感。)

“去是黄昏后,归当惆怅时。月明山色远,风动水声迟。”(《送僧游缙云》,卷次据宋本目录所列。以晚景送别,意境苍茫,别具高致。)

【适读】《朱庆余诗集》一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唐代文学、中晚唐诗派之专业研究者。庆余为张籍诗派之嫡传,“元和律格”之正宗,南唐张洎称“惟朱庆余一人亲受其旨”。不读庆余,无以知元和诗派之传续,亦无以明唐末五代清婉诗风之源流。二为文史专业本科及研究生,庆余诗篇幅精短,近体尤工,可作研习唐代近体诗格律、晚唐婉约诗风之范本。三为古典诗词爱好者,其诗清丽浅切,巧思动人,语言平易而意境新巧,尤可涵咏品鉴。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庆余生平出处,熟《唐才子传》卷六、《唐诗纪事》卷四六所载,以其出身寒素、行卷张籍登第之经历为背景,方能解其诗中之谦卑与志气。次须了解张籍诗风特色——清丽浅切、巧思动人、字意清远,盖庆余亲受其旨,诗得其传,不读张籍无以明庆余之渊源。又须旁参贾岛、姚合诸家诗作,以知元和诗派之群体风貌。若更欲深究晚唐诗风之嬗变,可参读《全唐诗》所收任蕃、陈标、章孝标、司空图等人作品,以窥张籍诗派之流衍。

阅读之法,宜循序渐进。首取《近试上张水部》与张籍《酬朱庆余》对读,此二篇乃唐诗干谒与酬答之双璧,不但可见庆余之才情,亦可察唐诗交际之风尚。次取《宫中词》细品,此篇构思新巧,寄意遥深,为唐代宫怨诗之别调。次及《宿江馆》《送僧游缙云》等羁旅送别之作,见其诗意之清新淡远。再取诗中以五七言律绝为主的诸篇,反复诵读,体会其对仗之工、押韵之谐、意境之远。庆余诗虽规模不大,然多精致之作,于字句之间尤见匠心。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再造善本》影印宋临安府陈宅经籍铺刻本,据国图藏宋本原貌影摹,存唐人诗集编排旧式,为校勘之根本。若求普通读本,可取中华书局《全唐诗》排印本,收诗最全,便于初步研读。另有今人傅璇琮主编《唐人选唐诗新编》(增订本),亦收录庆余诗,校勘精审,颇便取资。

《朱庆余诗集》一卷,虽为短章,然字里行间,可见张籍诗派之精魂、元和律格之正宗。其诗如清溪浅流,表面平静而暗蕴力量。读其书,想见其人:以寒素之身,以一诗动天下,以薄官终其身,而文采风流,千载犹存,岂非幸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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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排新式标点〈朱庆余诗集(中唐朱庆余诗)〉
底本:四部丛刊续编景印宋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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