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贾浪仙长江集》十卷，唐贾岛撰。其诗清深幽峭，刻意苦吟，五律尤工，与孟郊并称“郊岛”，苏轼有“郊寒岛瘦”之评。其诗境刻琢，字字锤炼，千载而下，犹为苦吟之宗。

【编撰】《长江集》之称，以岛尝官长江主簿得名。岛字浪仙，一作阆仙，范阳人。其生平出处，诸书所载互有异同。《新唐书》本传谓岛贬长江在文宗时，王定保《摭言》谓在武宗时，晁公武《读书志》则谓长江祠中有宣宗大中九年墨制石刻。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称遂宁刊本首载此制，而二人皆辨其非。四库馆臣据集中与令狐綯诸诗，考綯为相在大中四年，然韩愈《送无本师归范阳》诗作于元和六年，若岛果卒于大中九年，则愈赠诗时岛方十二岁，于理不合。故知“大中”殆“大和”之讹，岛之贬官当在文宗时，苏绛所撰墓志可为确证。岛少为僧，名无本，居洛阳青龙寺。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岛为诗自伤，韩愈怜其才，教之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然累举不第，竟以《病蝉》诗讥刺公卿，坐谤责授长江主簿。《新唐书·艺文志》著录《长江集》十卷，又《小集》三卷，后者已佚。岛尝自述其苦吟之状，其《送无可上人》诗“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二句之下，自注一绝云：“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此数语道尽岛一生为诗之甘苦，亦足见其自编诗集之郑重。岛殁后，其诗散落人间，至宋代始有遂宁刊本。据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所载，遂宁本首载宣宗墨制，然晁、陈二氏已辨其非。宋时又有书棚本多种，今俱不传。南宋绍兴二年（1132年），平阳王远得旧本于长江县祠堂，取旧传墨制、苏绛墓志铭及《唐书》本传，并韩愈送行诗，刊刻于县斋，是为宋刻之始。王远后序备述其事，谓前主簿游虞臣曾采石为碑，尽书岛诗三百七十九篇，未讫工而去，王远续成之。此本为后世一切传本之祖。明末毛晋汲古阁刊《唐人八家诗》，收《长江集》十卷，其底本当为明仿宋刻本。又有席启寓《唐百家诗》本、明抄本等多种。清乾隆间修《四库全书》，据浙江汪启淑家藏本缮录。今人李嘉言作《长江集新校》，以《全唐诗》为底本，参校十余种文献；齐文榜撰《贾岛集校注》，以安愚道人抄、毛晋父子所藏本为底本，校注精审。此编撰之源流，历千载而弥光，非偶然也。

【体例】是编凡十卷。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称《长江集》十卷，诗三百七十九首。今传本共存三百七十八首，仅佚其一，盖犹旧本。清修《全唐诗》所收《贾岛诗》四卷，篇目互有出入。

其篇目次第，据《四部丛刊》景印明翻宋本所载：卷第一收《古意》《望山》《北岳庙》《朝饥》《哭卢仝》《剑客》《口号》《寄远》《斋中》《感秋》诸篇。此后各卷，大抵以诗体为次，先古体后近体。岛诗以五言律诗为主，据李嘉言先生统计，《长江集》中五律（含五言排律）凡二百四十余首，占存诗总数六成以上。齐文榜先生谓贾岛“以全力来写作五律的一位诗人，不仅数量多，而且在《长江集》中也质量最高，最能体现贾岛诗的艺术个性”。

全书约三万余言。其版式行款，据明毛氏汲古阁刻《唐人八家诗》本，每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注文小字双行，行约三十余至四十字不等，左右双栏，版心白口，单黑鱼尾，中缝记“汲古阁毛氏”。四库著录本行款与汲古阁本略同。

其编排之法，每卷先列篇目，次列正文。诗题之下，或有小注，然非全书通例。岛诗多无自注，惟《送无可上人》“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二句下附绝句一首，为集中仅有之自注。集中《剑客》一首，明代选本末二句皆作“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惟旧本《才调集》作“谁为”，此集正作“谁为”，犹存唐本旧貌。

【序跋】是编今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王远后序。南宋绍兴二年（1132年），平阳王远刊《长江集》于县斋，撰后序一篇。序中详述得书、刻书始末，推岛诗与孟郊“分镳并驰，峭直刻深”，谓“读之令人爱其工，怜其志，如听燕赵之悲歌”。又记岛之生平，辨墨制之讹，为研究是书版本源流之第一手文献。

二曰《四库全书总目·长江集》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首辨作者爵里，考岛贬官年代之异说；次论版本源流，据晁公武、陈振孙所载以证宋本之旧；末评岛诗，谓“二句三年得”之自注“足见其吟之苦”。此提要考辨精核，为官修定评。

此外，明抄本《长江集》十卷有清劫木庵道人跋、尹燿宗题识、沈曾植跋，今藏上海图书馆。明末毛晋汲古阁刻《唐人八家诗》本有毛氏题识。清何焯（义门）有评校本，卢文弨（抱经）称：“明海虞冯钝吟有评校本，何义门得之，称善其字句远出俗本上。”

【著者】贾岛（779—843年），字浪仙，一作阆仙，范阳（今河北涿州）人。其先世未详。岛少时家贫，连败文场，囊箧空甚，遂为浮屠，法名无本，居东都洛阳青龙寺。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岛为诗自伤，韩愈怜其才，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岛与孟郊、张籍等游，与郊并称“郊岛”。岛苦吟成癖，尝跨蹇驴张盖，于京中得“鸟宿池中树，僧敲月下门”之句，欲改“推”为“敲”，引手作推敲之势，不觉冲大尹韩愈仪仗。愈问其故，岛具言所以，愈曰：“敲字佳矣。”遂并辔论诗久之。“推敲”典故，遂传千古。岛与韩愈之交，由此而深，然《黄子陂上韩吏部》诗有“石楼云一别，二十二三春”之句，知二人相识非因冲撞之偶然，后世所传“推敲”故事，盖有附会焉。岛累举进士不第，竟以《病蝉》诗讥刺公卿，坐谤责授长江主簿。岛之谪官年代，诸书异说，据苏绛所撰《唐故司仓参军贾公墓志铭》，岛于开成二年（837年）因诽谤罪贬长江主簿，开成五年（840年）迁普州司仓参军，会昌三年（843年）卒于普州官舍，年六十四。岛在长江县虽仅数年，而对是地充满感念之情，故以“长江”名其诗集。岛之诗，以苦吟著称，苏轼谓“郊寒岛瘦”。《新唐书》本传称其诗“稍尚奇诡，所得皆惊迈，绝去翰墨畦径”。闻一多先生尝言：“贾岛不单是晚唐五代的贾岛，更是唐以后各时代共同的贾岛。”岛之影响，远及五代、宋、元、明、清，历代均有仿效者，李洞、孙晟辈甚至对其画像及诗集焚香礼拜，事之如神。

【论赞】历代论贾岛诗者，多推其清深幽峭、苦吟琢句之功。

韩愈推岛之才，赠诗有“孟郊死葬北邙山，从此风云得暂闲。天恐文章浑断绝，更生贾岛著人间”之句，虽出后世附会，然亦可见岛在当时之诗名。张为《诗人主客图》列岛为“清奇雅正”之升堂者，与孟郊同派。

苏轼以“郊寒岛瘦”四字定二家诗格。此评虽简，而穷尽岛诗之特质——寒者，境之清苦也；瘦者，辞之刻削也。宋人孙奕亦推其苦吟之工。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备载岛之生平，称其“苦吟”。

清人卢文弨（抱经）推岛诗“字句远出俗本上”。四库馆臣虽考辨其集之真伪，而于诗艺则谓“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之自注，“足见其吟之苦”。近人施蛰存论中唐诗派，谓元、白之诗以“轻俗”称，郊、岛之诗以“寒瘦”称。李嘉言先生释“瘦”曰：“所谓瘦，即指其表现日常眼前的寒苦、僻涩、狭窄……思想与见闻所形成的风格而言。”

要而论之，岛之诗，以苦吟得清奇，以刻削见幽峭。其五律之工，在唐诗中别开一境。虽格局稍狭，不逮李杜之阔大，然其锤炼之功、求索之勤，足为百世诗人之法。

【价值】《唐贾浪仙长江集》之文献价值，首在以唐集旧貌存中唐苦吟诗派之实迹。岛诗自宋以来传本虽夥，而十卷本犹存宋人旧编之规模，晁公武所见三百七十九首，今本三百七十八首，仅佚其一，可知宋本之旧貌未改。其《剑客》一首，明代选本末二句皆作“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而此集作“谁为”，与《才调集》合，犹存唐本真面。

其学术地位，尤在苦吟诗派之典范意义。岛与孟郊并称，为“郊寒岛瘦”之代表。其诗境清苦，刻意求工，于中唐诗坛独树一帜。晚唐五代以至宋元明清，效岛诗者代不乏人。闻一多先生称其“不单是晚唐五代的贾岛，更是唐以后各时代共同的贾岛”。其五律之精工，开晚唐五代及宋初“晚唐体”之先河，影响深远。

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诗境偏狭，多写荒凉枯寂之境与个人穷愁之感，缺乏杜甫之家国情怀、李白之壮阔气象。二曰传本纷杂，宋明以来版本众多，有十卷、七卷、三卷、一卷之异，篇目分合各殊。三曰真伪相参，集中有与他人集互见之作，宋人已辨其非。然瑕不掩瑜，岛诗以其苦吟之工、清深之致，在唐代诗史中自成一格，足为后世法。

【版本】《长江集》版本源流甚明。《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十卷，又《小集》三卷。宋代有遂宁刊本及书棚本多种，今俱不传。南宋绍兴二年（1132年），平阳王远刊于长江县斋。宋刻今唯遵义杜蕴堂藏有残本。元代刻本未见著录。明代传本甚多，可分数系：

一曰明翻宋本系统。此本据宋本重雕，存宋刻旧貌。《四部丛刊》初编即据江南图书馆藏明翻宋本景印行世。

二曰明毛氏汲古阁刻本系统。毛晋刻《唐人八家诗》，收《长江集》十卷，底本当为明仿宋刻本。每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左右双栏，版心白口，单黑鱼尾，中缝记“汲古阁毛氏”。

三曰明抄本系统。上海图书馆藏明抄本《长江集》十卷，有清劫木庵道人跋、尹燿宗题识、沈曾植跋。另有旧钞七卷本。

四曰席启寓《唐百家诗》本。

清代传本以《四库全书》本最为官修定本，据浙江汪启淑家藏本缮录。又有何焯（义门）评校本、冯钝吟评校本。昭文张氏有钱履之藏精钞本。

现代整理本以李嘉言《长江集新校》（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及齐文榜《贾岛集校注》（中华书局“中国古典文学基本丛书”）为最善。齐本以安愚道人抄、毛晋父子所藏本为底本，校注精审，广辑诸家评论，附《贾岛年谱》。

递藏源流可考者，明翻宋本经江南图书馆收藏，后为《四部丛刊》景印。明抄本经劫木庵道人、沈曾植递藏，今藏上海图书馆。遵义杜蕴堂旧藏宋刻残本，今已不知所在。

今推荐最善版本二种：一为《四部丛刊》初编景印明翻宋本（上海涵芬楼），此本存宋刻旧貌，字画清晰，为版本校勘之根本。二为中华书局齐文榜《贾岛集校注》，此本校注精审，附录年谱及诸家评论，为当代研读最便之定本。

【金句】

“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送无可上人》自注诗，卷六）岛自道苦吟之状，为千古诗家名言。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题李凝幽居》，卷三）“推敲”典故之所出，为唐人炼字之极致。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剑客》，卷一）岛集中少有的豪放之作，末句“谁为”二字，犹存唐本旧貌。

“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送无可上人》，卷六）与“二句三年得”自注相表里，写尽孤寂之态，为岛诗代表作。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寻隐者不遇》，卷七）语浅情深，意在言外，为唐人五绝名篇。

“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忆江上吴处士》，卷六）写秋景之苍凉，气象阔大，为岛集中少见之雄浑之作。

【适读】《唐贾浪仙长江集》十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唐代文学、中唐诗派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岛为苦吟诗派之代表，与孟郊并称“郊岛”，其诗境清深幽峭，不读岛诗，无以知中唐诗歌之一格，亦无以明“晚唐体”之渊源。二为专攻诗歌创作、炼字琢句之诗人及爱好者，岛诗“二句三年得”之精神，足为百世诗人之法。三为古典文学爱好者，其诗短小精悍，语言洗练，可作涵咏品鉴之资。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岛之生平出处，其少为浮屠、后从韩愈、累举不第、贬官长江之经历，与其诗中寒苦幽独之境界互为表里。次须知“郊寒岛瘦”之诗学评价，苏轼此评虽简，而实为理解岛诗之关键。又须知唐代科举制度与文士命运之关系，岛之蹭蹬场屋，与其诗中之失意怨愤，皆由此而生。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明版本源流及历代评价。次取《剑客》一首，此篇为岛集中少见的豪放之作，读之可知岛非一味寒瘦。次及《题李凝幽居》，以“推敲”典故之所在，品味其炼字之精。次及《送无可上人》及自注诗，体会“二句三年得”之苦吟精神。次及《寻隐者不遇》，此篇语浅情深，为唐人五绝之典范。全编既毕，可取孟郊《孟东野诗集》对读，以见“郊寒岛瘦”之同异。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书局齐文榜《贾岛集校注》，此本校注精审，附录年谱，为当代研读最便之定本。

夫贾岛以苦吟之身，处中唐板荡之世，其诗虽不逮李杜之阔大，而精思刻琢，自成一境。千载之下，犹能使读者想见其骑驴推敲之状，闻其“二句三年得”之叹，此其所以为诗家之宗也。读其诗者，当思其求索之勤，而不徒以“寒瘦”目之，斯为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