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先生集卷第七
門人張 景 編
上竇僖察判
後月五日,開再拜,謹奉于執。今之所謂進士者,天下㡬百人,凡所能中有司之選者,其道有,非材,非力,非智,即不得從其列。斯者,能用其一,皆取名之良者矣。材者上,力者次,智者下。于之中,茍復能參用其者,即譽之與位,劳不失矣。有能兼是者,由來鮮哉!夫所謂材者,文章;力者,權勢;智者,朋黨。文章之用,固如金石;權勢之要,疾如風雷;朋黨之附,密如膠漆。士或學深而行廣,辭古而道周,昭明足以不昧其光,執確足以能守其莭,是來取名,有司果肯遺其材之異乎?士或門崇而地峻,父貴而兄顯,荣辱足以擅動于世,上下足以盡于己,是來取名,有司果敢拒其力之乎?士或顔茍而心諛,跡勤而言媚,趋足以巧結于衆,偷賤足以曲屈于氣,是來取名,有司果能免其智之謀乎?若是者,果道之有其矣。然以材而得之者,有譽而無謗;以力而得之者,有謗而無譽;以智而得之者,謗與譽,俱冺然無所聞矣。何哉?材以衆伏,力以衆怒,智以衆和,其所以于其己,亦各從其所以尚。能以材之取其名者,其行常,故日經乆而譽増,業復脩而位高,故曰上矣,如金石矣。能以力之取其名者,其行暴,故始或盛而終衰,雖成而德敗,故曰次矣,如風雷矣。能以智之取其名者,其行安,故時既平而道常,進莫知而退銷,故曰下矣,如膠漆矣。友朋間凡進于有司者,開常以是言告之。其取名之者,彼于得失,無能逃脫于此。或者之中俱無一,其來而私惧焉。𨳩?本在魏東郊,著以教門弟,願有終焉之志。不幸迩來父兄以家貧,令求禄以飬生,交朋以時亨,勉趋仕以專道。故束帶冠髪,編脩簡䇿,欲陪士君之下,有兾望于名焉。退而自度,其已之于時,正在此常惧者耳。謂其材,即文章不合于俗尚;謂其力,即權勢下列于民仵;謂其智,即朋黨絶踈于世務。如是求而望淂,可不艱哉!或謂可從人以訪諸,用决其得且失矣。開遂北走是來,願伏門下,以兾執之知。進退之間,唯執之命耳。故以是,敢贄業之先客。開再拜。
上竇僖察判第
後月十七日,𨳩?再拜言于執:昔楚人有玉,將求厚價以售之者,懷之日乆,世莫能識其寳。知秦有公尚竒貨者,來造之以玉,願納焉。秦公曰:「吾甚貴之玉,以吾家苦貧,不足當之直。然與吾游者,有冨家,可沽之矣。吾賈于其人焉。」楚人從之,冨之家果豊其直以取其玉。他日命工成器,以出于世,世咸謂非常者,皆曰:「斯璞實楚人有之,有公能識之,某冨之家乃得之,于今所以貴于時矣。昔非公之力,即楚人雖有,而不得售于世。冨家雖存,而不得市其寶矣。」開窃敢比焉,雖非竒能畯博之材,欲求異乎常流者,即𨳩?有之矣,于世是所難得其知。聞執之賢,故逺以來,兾執若秦公之識而垂力。執茍未能自以售其人,即執言于他,能貴士者,可取。如後日之使開有所稱于世,行義或立于一時,文章或垂于萬代,衆之人必曰:「柳開之材之能實如是矣。」其所以知者,必曰執。致其某人得之出于門下,其功或有是。茍非某執者,即栁𨳩?雖異于人,而安得遂其志乎?某之人雖欲其賢,而安得知其人乎?若是者,與楚人之玉亦無殊矣。其所以稱者,執必當其首。此非其妄言,執度之,足以信其實與偽矣。古之時,或能舉材荐賢者,于今言之,誰不知之?其曰有某士,今亦若古耳。其有玩好,閒家得一稀之物,尚貴而惜之,或訪其來,則必常稱曰:「某之人遺某,某之人賈某。」况其得于士哉,有反不言者,未之有。是其知而舉之者,甚于取而得之者。其當今之文士才,雖國家崇異此道,碌碌㪚滿于天下,或有已得名者,或有未得名者,觀其徒即繁,求其人即少,若較其傑出者,不過五六人耳。范師囬、李天鈞、郭杲之、宋素臣、孫文通、李守之之輩,或文或才,皆謂衆不能及者。衆稱此數君之中,曰某人者,是某之能知其才,某之能重其文,某之力與舉之,某之力與推之。且與執或談之,豈有異于此言哉?是其或能力于此數君者,誠美。况其此數之中,受知與恩于執之門下者過半矣。其間宋素臣、孫文通是故僕射公之門生,范師回之文行兄于執,非執知其人,彼何肯如是哉?李守之,執㧞于孤賤之中,舉其材能,使獲科第。若此舉材得賢之名,執之門半天下矣。執苟能固其誠,執其義,有所賢、抱所能者,誰不延頸而望,疊跡而來矣?𨳩?非自尊之論,其與此數君,亦有一日之長,可容厠其間矣。敢望執以一言而知,以萬力而㧞舉,不是虚矣,不是其求矣。執之心果肯若前芳而不弃于材,即𨳩?之志不誤其此來。蹙時迫,辭㫖懇切,餘其面聞,死罪死罪!開再拜。
上叔父評論葬
謹奉所懇懇之誠,以言葬。開觀古之人,動作必有所謀,去短即長,啚其是而已矣,非以因而不革之可。代不相㳂襲,帝王之道,其所取用于行之者,下至士夫之家、庶人之徒,亦各有其利而從之矣。𨳩?于葬之間,窃謂從于新塋,不如之舊域。舊域,祖葬之地。家本起之于彼,今將啚于新而弃于舊,是若遺其本而取其末者。能固本者存,不能固本者亡,古之道。茍本固而不衰,其末,必蕃而矣。且舊域在叔父視之,當世之塋,在開輩視之,世之塋。親親之義,代各不同,當世之與世,其踈漸之理明矣。若今葬之于新塋,是弃其舊域不逺矣。何者?舊域至開輩,巳視世之塋,至開輩之下後者,視之世。世之親者,于開輩加逺矣。其開輩之後者,即取其近親。縱同塋而葬之,亦以踈而畧矣。况使不同其地而葬之,不知其逺近之乎?以今視之,即其開輩之後者之情。且今若具葬于新塋,以每歲芟除之時,必多赴于今葬之所,赴于舊域之地者,必少矣。縱能赴而往之,必無專嚴于今葬者之新塋。此,開輩之後者,少而長襲之,弃其舊域必矣。咫尺之近,弃其上而不親之,豈得孝乎?將天地之福其世者,難矣。夫移葬不于舊域者,有矣,或從仕于千萬里之外,去郷遥逺,阻越江山,家貧㓜,不能力而之,因其家所而葬之,如此者,不可責其然。今幸不在于是之中,將不于舊域葬之,其故開不知其所出。將曰:「以陰陽家利而從之,即開以若從隂陽家而求其利,是弃其祖而求利于身。」果利乎?弃其祖不孝,求其利于身不公。不孝之與不公,茍一在于人,陰陽豈果利其不孝與不公者乎?開將不利矣,不若以孝誠以求利之之利。苟信其陰陽者之言,是若斷其根而欲茂其枝葉者矣,未之有。若有復以祧庙代祭而比之,不可。且其祧庙代祭,自有其次第,謂不得其四時之祀,非若其塋域者。茍謂塋域之若祧庙代祭可行之,即弃其塋域,覩而不顧,至于發掘毁露,皆可縱人之,不可罪。其理不利便者,昭然可知,甚矣!若謂隂陽家以求吉地而葬之,彼之舊域,謂無其地可以求吉,即開謂之地,故無其吉,亦無其㓙,在乎德之吉㓙。文公所謂「善人葬之于不善之地,豈果不善其孫乎?」是。開以地,茍此不能吉,而彼能吉,是果如是,即地不常之物矣,豈能厚載九州與萬物乎?周公、孔皆不云有是,惟曰「葬之」而已耳。聖人作,咸欲利于人。茍地有吉㓙,而不使後世知,而人求以利之,即周公、孔欲利于人者,道不足矣。嗚呼!斯皆誕妄者之,君不由之矣。乞以𨳩?之此言,諭于內外之有識者以議之。苟有于道而長于開者,即請定而行之矣。
上主司李學士
月日,郷貢進士栁𨳩?再拜獻于執。夫世有君人,則有毁譽。毁譽茍不以其道,則君人是非不當矣。凡善與不善,各從其類而作。毁之道,不善者;譽之道,善者。故君善,多譽人;人不善,多毁人。譽人者,楽人之有得;毁人者,楽人之有失。是以君與人相反焉。行茍同于君,必譽之矣。既君以譽之,則人必毁之。毁之者,何哉?以其性不合而氣使然。行苟同于人,則人必不毁之矣。既人不毁之,則君不譽。君之不譽者,以其合于人,而善不可于時。盖君之譽者,必善之徒;人之不毁者,必不善之徒。是以君不納人之毁于人者,以此章明其善與不善。且君譽人之善,人必之随而毁者,盖于古即以嫉其道,于今即以爭其名,是以古今不能無毁于善者。若君之下,世無其人,即譽之下,毀㡬乎息矣。有天地來,未獨有君而絶無其人。嗚呼!將奈斯者乎?必若人未能世無之,即有譽者,或其毁而致失,君不可不慮于心矣。𨳩?之于今,正在此之憂惧中耳。自去年秋,應舉在京師間,士夫或以𢙣?文譽者多矣,度明公之所亦甚知。是以行之間,不復列于此者,以開所納文中,有東郊野夫及𥙷?亡先生傳,可以觀而審之人。譽之聲,從來既有矣,毁之者,果不能無之。窃聽近日囂囂成風,興謗之徒,十或一,譽𨳩?者,斯旣君,毁開者,斯必人。度明公必不以人之毁而易君之譽𨳩?。然自有禮部歳貢士來,歲歲群進于有司,有材者必有譽,有譽者必有成。既而材斯異,譽斯至,成斯,未有一人能免其人之羣毁,故明公之所深察者。開之王父,諱㻮。唐光化中趙公諱光逢。司貢士,寔來應舉。趙將以牓末處之,遽有移于趙公,始得一,乃遷其名而進一䓁,以至于前,後得牓十六通,趙公每得一,而必一進名。是歲,趙下十七人,故我先君名止于第。茍是時未止于十六人之毁,即必冠乎首矣。我先君後果作相于唐,而有力扶難之美䧟乎身,而君到于今稱之,貴趙公特逹之能如是。開雖不敢望踵于先人,而明公豈肯使趙專美?况古聖賢人,未有不人之毁者。在周則周公有流言之謗,在魯則孔有桓魋之毁,在齊則孟軻有臧倉之訾,在則楊雄有投閣之禍。開之道學聖賢人,而然未臻其極。若其取于人之毁,不能免如聖賢人之有矣。在開思之,復甚于古聖賢人之得毁。且周孔楊孟之徒,致其人之毁,止以其道耳。開之于今,兼以其名,是以甚于古聖賢人。明公得不念之哉?苟明公不以人之毁,而移聼于開,即開之名出于明公門下,萬萬敢自賀曰:「必矣。」開再拜。
請家兄明法改科
先王之業,誠至矣。其進于有司勤,而數無㓛矣,不利而可易之,冝矣。法之任,能習而明之者,豈仁人君之謂乎?士之欲進其身而求禄位者,不由此而可。夫法者,治之末者,亂世之。皇者用道德,帝者用仁義,王者用禮楽,覇者用忠信。亾者不能用道德、仁義、禮樂、忠信,即復取法以制其衰壤焉。將用之峻,則民叛而生逆;將用之緩,則民奸而起賊。俱敗覆之道。聖帝明王不取,聖帝明王不用法以政矣。先生之明而業,將求其用。用先生之業者,必非聖帝明王。是先生不以聖帝明王之道,而不能治天下者矣。古者人之學,以廣其道,以𨳩?其政,教而化之,利而奍之,皆施于民。茍不用于時,不及于民,即自用而及于身矣。先生之習于法,而時茍不用之,即將用,豈可于身以用其道乎?是法之業,于身與天下國家皆不可者。嗚呼!未知先生始之志學于是科,是從于人之言,欲易其力而速其成耶?急于禄而輕于求耶?何不思于此乎?且執法者,賤吏之役。國家雖設而取人,亦明知其不可上者。故試有司而得中者,不得偕名于禮籍,附而下之,所以示其帝王之賤者。夫不禁而去者,不忘于古人防奸理亂之道。然國家列而存之,士之習于孔之道其上,下皆不之矣。是法之用于國,其衰代之政;習于身,非上士之業明矣。今之取爵位者,上可以陳皇王之,述道德之任,試于賢良詔是;次可以習章句之能,政之材,取進士舉是;下可以通經義之精,服誦習之劳,應禮傳科是。力不足于賢良,即于進士;力不足于進士,即于禮傳。况志之所,無有不成者。茍都不能之,即可以叙利害,伸謀畫,射䇿于國門,取萬一禆于國家之,犹可以立名取位,循階歴級而昇于貴顯矣。將明法之以求其爵位者,不足得而荣之,豈不失?况先生材志碩茂,行義淳朴,有文章,以盈于編䇿,而反屈辱于一衰代賤吏之業,凡知于先生者,得不先生惜之乎?况𨳩?是其弟者。如此,在𨳩?觀之,先生豈復由禮傳之乎?平視于一進士,以取其名無忝,何不知其捨進士舉,而上試賢良,以行詔之不能耶?天下賢士,國家或得之于朝,或遺之于野。得之者即功誇當世,失之者即名垂後代,皆文章之士。未聞有一習法令者而能厠其中矣。先生茍捨法而文,得乃誇其功,遺乃垂其名,俱美者。古聖賢人欲人皆入其善,不欲䧟于不善。䧟于不善者,惧禍其性命者。法者,惟欲禍其不善者,是違古聖賢人愛民之意。違之不利于有司,亦理冝矣。先生固冝易之,而求于外者,合于道。何在專專守是而不移其功乎?先生茍不從開之言,而世之有識者,將謂先生非儒士,曰法吏者。
報弟仲甫
自汝别于吾,迨于今,將歲周矣。朝夕以思于汝,吾心之懸懸,則生吾身而與汝未嘗有是哉。雖得汝柬,縱日萬至吾前,未若一汝之靣。非有江山之阻,使吾不暫安于懷。有名利來,故有睽闊,誰不以通好問,察動静,用慰于心!舉丗皆然,非獨吾于汝。則每覧汝之辭意,而轉増吾之悲,復何嘗能解吾心之欝陶!于汝之遑遑于天下,非汝之所困,乃吾之所過。與言往思,不覺涕下,欲出諸口,先疚乎心。汝之困,非汝之,盖吾之不德,致汝之至于困,豈非吾之過乎!將用寛汝之不足,吾自得責其過,以告于汝前,使汝諒其吾之不不知耳。且夫人之間,必存先後,上下以敘,罔黷于道,乃古聖賢人相授以教于世者。夫臣以君先,用其義以臨下,君以臣後,信其忠以上,則政教行而禮法中矣。以父先,重其慈以敦愛,父以後,取其孝以正奍,則道德明而風化流矣。弟以兄先,因其友以資仁,兄以弟後,奉其恭以盡誠,則人平而悖逆息矣。然後可安于天地之中,可立于古今之際。君臣之所以忠義,父之所以孝慈,兄弟之所以恭友者,皆不一其,但以忠義、孝慈、友恭搃名之耳。故吾今與汝窮弃民仵,雖欲盡心于君,則將何而能至哉?吾今與汝歡侍偏失,雖欲盡心于父,則深哀已孤矣。獨于恭友之際,得不力求其至,以慮于失乎?躬行其道,以盡于心乎?則汝以吾先,固吾當汝之先耳。若今日致汝取困于衆人之中,則吾汝之先,少有過乎?吾當授汝以道,則吾不能婉從汝志,指設其方,覲汝于朝夕,接汝于左右,使汝外請于他人,乆旅于上國,吾雖得夫之㫖,不汝以訓諭之,此豈不謂吾之過歟?當譽汝以名,則吾愚而朴,直而訐,不能狎恱于時流輩,不能趋競于勢利家。將舉之于口,惧誣于今。將垂之于,惧欺于後。雖汝有材寔,而不敢稱之。雖汝有道德,而不能明之。此豈不謂吾之過歟?吾當重汝以位,則吾道不符于今,志將取于古,泛然㳺其寂寞之源,安然守其逺之𡍼?。媿取媚于人,罔知于衆。病阨郊野,力弗自興。吾之身尚如是,况能及于汝乎!此豈不謂吾之過歟?吾當豊汝以財,則吾惟仁義是言,文章是習。茍重于利,乃先聖人之所病耳。雖窮餓至死,豈敢及之乎!使汝乞句以度日,困病以經時,吾且若此,安有力而救于汝?此豈不謂吾之過歟?熟而思之,則吾汝之先,過在此。誠言及是,厚負其責。前之所論,且無一焉。不獨知過于汝,使汝遑遑然,亦將受責于人,亦將貽羞于己。則吾每覧汝之辭意,胡能安而居焉?茍能安而居,則若冠帯之土木偶耳,豈有友愛之情乎!夷狄之所不,仇怨之所亦不。於乎!吾與汝無能而柰之耳!天地若否其德,鬼神若非其靈,則吾與汝無能而奈之耳!古人福善之言,誠妄。天地何德,以使吾與汝尊之哉?鬼神何德,以使吾與汝信之哉?吾將責天地鬼神,是吾與汝命,時;是天地鬼神欺,誣!吾憤曷攄?吾言曷辜!故報汝以是。
河東先生集卷第七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