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說卷第
阮 逸 註
天地篇
曰：「圎者動，方者靜，其天地之心乎？」天圓動，地方静，人動静之中也。中也者，心可見矣。曰：「智者樂，其存物之所乎？物之所存，我從而利之，故樂。仁者壽，其忘我之所乎？」我忘厥功，物將自化，故壽。曰：「義，清而莊。姚義傳未見，清絜而端莊。靖，惠而斷。李靖，本名藥師，其舅韓擒虎伏其善論兵，惠物而勇断。威，和而博。竇威，字文蔚，竇后從兄也，和容而博識。收，曠而肅。薛收，躰曠而志肅。瓊，明而毅。賈瓊，通明而果毅。淹，誠而厲。杜淹，字執礼，隋隱太白山，來斈於子，誠慤而威厲。玄齡，志而宻。房喬，字玄齡，隋彦謙之子也，志精而用宻。徴，直而遂。魏徴，字玄成，直道而遂行。雅，深而弘。温大雅，字彦弘，量深而寛弘。叔達，簡而正。陳叔逹，字子聰，陳宣帝之㓜子也，簡静中正。若逢其時，不減卿相，然禮樂則未。」靖、彦博皆為僕射，威爲内史令，淹爲御史大夫，玄齡爲司空，徵爲太師，大雅、叔逹皆為尚書，是皆卿相也。然各有二德，而未成全才，故曰礼樂未備。或曰：「董常何人？」曰：「其動權，權，變才也。其静至，至，極性也。其顔氏之流乎。」動之微者，其庶幾乎！尽之極者，其「屢空」乎。叔恬曰：「山濤吏部，拔賢進善，時無知者。身殁之後，天出其奏于朝，然後知羣才皆濤所進。如何？」曰：「宻矣。」山濤，字巨源，為吏部，典選十餘年，天下稱為得士。然吏非吏，隠非隠，是宻而己。曰：「仁乎？」似忘所爲。曰：「吾不知。」李宻而論兵。宻，字法主，襲爵爲公，与楊玄感謀乱，自謂能兵。曰：「禮信仁義，則吾論之；孤虚詐力，吾不與。」孤虚，兵家之術。李伯藥而論詩，伯藥，字仲規，徳林子也。論南朝詩。不荅。伯藥退謂薛收曰：「吾上陳應、劉，下述沈、謝，魏應璩、劉公幹，梁沈約、謝靈運。分四聲八病，四声韻起自沈約，八病未詳。剛柔清濁，各有端序，語健爲剛，旨逺爲柔。縹逸則清，質實則濁。音若塤箎，塤，土音，剛而濁。箎，竹音，柔而清。周礼：小師掌塤，說上平底，六竅。箎，横吹，七孔。而夫不應我，其未逹歟？」薛收曰：「吾嘗聞夫之論詩矣，上明綱，下逹五常，風化夫婦，三綱之首也；吟詠情性，五常之本也。於是徴存亡，辯得失。故人歌之以貢其俗，君賦之以其志，貢，告也。歌「緑竹」則知衛風，歌「板屋」則知秦俗。鄭六卿餞韓宣子，宣子曰：「吾以知鄭志。」聖人采之以觀其變。設采詩官。今營營馳騁乎末流，齊、梁，文弊之末也。是夫之所痛，不荅則有由矣。」曰：「學者，博誦云乎哉？必貫乎道。文者，苟作云乎哉？必済乎義。」斈文本為道義。内史薛公於長安，退謂收曰：「河圖、洛，盡在是矣。汝往之，無失。」薛道行時爲内史侍郎，知文中子。聖人，謂八卦、九疇，尽則之矣。曰：「士有靡衣鮮食而樂道者，吾未之。」奢罕德。謂魏徴曰：「汝與凝皆天之直人。徴遂，凝挺，遂，果行也。挺，謂廷特。若並行於時，有用捨焉。」遂行，挺執。謂李靖曰：「凝若容扵時，則王法不撓矣。」不撓，曲。李靖問：「任智如何？」曰：「仁以己任。人任智而背仁賊，盗，亦有道。君任智而背仁亂。」攻異端害也。薛收問：「仲長、光何人？」子光，字不耀，逰于河東。人問者，書「老」「易」二字爲對。王績有仲長先生傳。曰：「天人。」收曰：「何謂天人？」曰：「眇然乎，所以屬於人；曠哉乎，獨能成其天。」以形言之則人，以道言之則天。礼曰：安則乆，乆則天。賈瓊問君之道。曰：「必先恕乎？」曰：「敢問恕之說？」曰：「人者，以其父之心心；孝則知父之慈。人弟者，以其兄之心心。弟則知兄之友。推而逹之於天下，斯可矣。」至孝近王，至悌近霸。推王道於天下，可謂君子。曰：「君之學進於道，済天下。人之學進於利。」營一身。楚難作，使使召。不往，謂使者曰：「我謝楚公，楊玄感襲封楚国公，㪯𥠖陽叛，故曰「難作」。天下崩亂，非至公血誠不能安。苟非其道，無禍先。」非應天順，則禍而已。李宻問王霸之略。曰：「不以天下易一民之命。」易，爲輕易之易。一民，至細也。不可以天下之大輕小民之命。李宻出，謂賈瓊曰：「亂天下者，必是夫。幸災而念禍，愛強而願勝，神明不與。」竟叛，伏誅。居家，雖孩孺必狎；不威。其使人，雖童僕必歛容。不慢。曰：「我未知命者。」命，天命也。德合於天而心復於性，是謂「知命」。孔子五十而知天命。孟子曰：盡其心則知性，知性則知天。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是則命非性無能知者。文中子歎知性者尚少，故曰：「未見知命者也。」曰：「不就利，不違害，不強交，不苟絶，四者惟義所在。惟有道者能之。」有道義。躬耕。或問曰：「不亦勞乎？」曰：「一夫不耕，或受其飢，且庶人之職。舜在畎畒，志存天下。聖賢躬耕，盖職其俗。亡職者，罪無所逃。天地之間，吾得逃乎？」不仕即農，四民何逃？藝黍登場，嵗不過數石，以供祭祀、冠婚、賔客之酒，成禮則止。之室，酒不絶。用有節，礼不闕。薛方士問葬。方士未見。曰：「貧者歛手足，冨者具棺槨，孔子謂子路曰：「歛手足形而葬。顔回有棺無槨。」封域之制無廣，古不封不樹，孔子謂不可不誌也，故封之。後代因有丈尺之制。不居良田。妨農。古者不以死生，不以厚禮。」帝王陵，惟漢文及唐太宗无珍宝，盗不發。陳叔逹問鬼神之道，曰：「敬而逺之。」敬，謂不敢无之。逺，謂不敢有之。問祭，曰：「何獨祭，亦有祀焉，有祭焉，有享焉。者不同，古先聖人所以接才之奥。周礼：祭天曰「祀」，祭地曰「祭」，祭宗廟曰「享」。異其名，言神道幽奥，礼冝分也。分而接之，則配天，而天人統和。逹兹者之說，則無不至矣。」祭多名，不出三才之奥耳。叔逹俛其首。因問祭得天人之道，故俛首。思之甚。曰：「王猛有君之德焉：其上宻，其接下温，其臨斷。」猛，字景略，爲符堅相。議赦而青蠅泄之，宻矣；兵至鄴而逺近恬然，温矣；先黜尸素，然後㪯賢，断矣。或問蘇綽，曰：「俊人。」曰：「其道何如？」曰：「行於戰國可以強，行於太平則亂矣。」蘇綽，字令綽。後周文帝時爲尚書，掌機宻，長於筭術、申韓之斈，厚於用法，非正道，故云：太平則乱。問牛弘，曰：「厚人。」牛弘，字里仁。隋文時作相，宣勑而口不能言，時稱其質重，故曰「厚人」。觀田，魏徴、杜淹、董常至。曰：「各言志乎？」徴曰：「願明王，進思盡忠，退思𥙷?過。」直而遂，好諌。淹曰：「願執明王之法，使天下無寃人。」誠而厲，常好平刑。常曰：「願聖人之道行於時。其動權。常無於出處。」其静至。曰：「哉！吾與常。」可与權，可与至，其道入性命矣。在長安，曰：「來乎！今之好異輕進者，率然而作，無所取焉。仁壽四年，在長安謁文帝，見公卿異端，輕率丈辝，不根道義，苟媚其主，使无所取治焉。遂歸。在絳，絳州。程元者因薛收而來，元，門人，未見。與之言六經。元退謂收曰：「夫載造彞倫，一匡皇極。微夫，吾其失道左矣。」晉尚虚言，至南朝淫靡，左道變雅，天下遂乱。續經旣造，人文乃正。曰：「蓋有慕名而作者，吾不。」虚名失實。叔恬曰：「文中之教興，其當隋之季世，皇家之末造乎？將敗者，吾其不得用；隋敗。將興者，吾惜其不得。唐㒷。其志勤，其言徴，其以蒼生心乎！」時門人千數，至卿相者十餘人，盖蒼生受賜多矣。文中曰：「帝王，吾不得而，捨兩將安之乎？之，往也。哉！七制之主，其以仁義公恕統天下乎！仁，若文帝感緹縈，去肉刑；義，若武帝殺釣弋，防后族之乱；公，若明帝不許管陶求郎；恕，若章帝救楚王徙者是也。其役簡，仁也。其刑清。義也。君樂其道，公也。人懷其生。恕也。四百年間，髙祖至獻帝四百一十六年。天下無志，其有以結人心乎？終之以禮樂，則王之舉。」礼樂者，王道淳則㪯。漢雜霸道，故不及三代。曰：「王道之駁乆矣，駁，雜。禮樂可以不正乎？礼論、樂論，所以正之。義之蕪甚矣，荒蕪。詩、可以不續乎？」續詩、續書，所以明之。曰：「唐虞之道直以，故以揖讓終焉。堯直讓舜，大也。必有聖人承之，何必定法？以聖承聖，何其常法之有？其道甚闊，不可格于後。後若无聖，安能格及？夏、啇之道直以簡，故以放弑終焉。湯直伐桀，簡也。必有聖人扶之，何必在我？我，謂我君。其道亦曠，不可制于下。下若有姦臣，則無君之心，難制矣。如有用我者，吾其周公所乎！」可以承則承，可以扶則扶，此周公之爲。燕居，董常、竇威侍。曰：「吾視千載已上，聖人在上者，未有若周公焉，其道則一，而經制，一謂堯、舜、湯、武一歸于道也。公羊傳曰：周公何以不之魯？欲天下之一乎周也。大備，謂設官分職，制礼作樂也。礼曰：礼器，是謂大備。大備，盛德也。後之政，有所持循。一本作「脩」，漢史作「循」。吾視千載而下，未有若仲尼焉，其道則一，而述作明。謂「吾道一以貫之」是也。述詩、書，作春秋，所以明周公也。礼曰：述者之謂明。後之修文者，有所折中矣。无位則修而取中焉。千載而下，有申周公之者，吾不得而；時異事殊。千載而下，有紹宣尼之業者，吾不得而讓。」當仁。曰：「常，其殆坐忘乎？顔子坐忘遺照。静不證理而足用焉，静則本性也，本性則不待外徴物理而後致用也。如此則當其无有證之用。思則或妙。」妙謂幾微也。知幾其神，神妙万物，不思而得，坐忘是也。董生雖不證理，而未能无思，故曰「思則或妙」，以解上文「其殆」之義。李靖問聖人之道，曰：「無所由，亦不至於彼。」門人曰：「徴至。」或曰：「未。」門人惑。曰：「徴去此矣，而未至於彼。」已離中賢之見，然未至上哲之性。或問「彼」之說，曰：「彼，道之方，逹者无方，未逹者迷焉。故設之以方，使趍於彼也。必無至乎！」待至彼然後見道，亦未爲逹者也。猶一隅以知三隅，是亦有隅也。大方无隅，而神无方。聖人与神道並行，无所至，无不至。董常聞之恱，知道自至。門人不逹。若房、魏尚未至彼，安能无至？故不逹。董常曰：「夫之道，與物而來，與物而去。致知在格物，物格然後知至。是以來而應之，若与俱來；去則忘之，若与俱去。道之應物，如是无方，非至𦣱，惟幾妙乎万物，則安能通其去來哉？來無所從，去無所視。」去來旣通，則何有來，何有去？薛收曰：「哉！夫之道，一而已矣。」无所來去，混然圎若神，若大衍之一，不可得而見。謂程元曰：「汝與董常何如？」程元曰：「不敢企常。常遺道德，遺，猶忘也。道大而无所道，德髙而无所德，是忘也。元志仁義。」志求仁則仁，志求義則義，无志則无得，是志矣。曰：「常則然矣，而汝於仁義未數數然，數數，頻也。其於彼有所至乎？」由専至一隅故也。曰：「董常時有慮焉，時，謂時中也。雖未能不思而得，不勉而中，然思則或妙，慮必時中。其餘則動静慮矣。」其餘程、薛、房、魏軰，慮非時中，然㑹其有動静則慮之耳。猶顔回三月不違仁，其餘日月至焉而已。曰：「孝哉，薛收！行無負於幽明。」牧父道衡非辜見戮，收遁於首陽山以免，此行全幽明矣。於是日弔祭，則終日不笑。哀未忘。或問王隱。隱，字處叔。多知西都舊章，撰晉書，文躰混漫，義不可解，世不甚傳。曰：「敏人。其器明，其才冨，其學贍。」或問其道。曰：「述作多而經制淺，其道不足稱。」器，謂才斈而己。若加之識，則三長具，可以知道矣。謂陳壽有志於史，依義而削異端；壽，字永祚，著三國志，善叙事。𥘉，王沈撰魏書，韋耀續成之，壽乃具吴、蜀三國，變「史」稱「志」，大抵簡畧，存其大義。謂范寗有志於春秋，徴聖經而詰衆傳。范寗，字武子，爲榖梁集解，謂左氏失誣，公羊失俗，榖梁失短，皆詰正於道耳。詰，奚吉反。曰：「使陳壽不美於史，遷、固之罪；史記雜黄老之道，壯姦雄之詞，漢書又模範紀傳，愈加文飾。是史筆之罪也。使范寗不盡美於春秋，歆、向之罪。」劉向理榖梁，劉歆好左氏，各守一家而不能貫聖經之本，是古斈之罪也。裴晞曰：「何謂？」曰：「史之失，自遷、固始，記繁而志寡；但務廣記而不原聖人教化之志。春秋之失，自歆、向始，棄經而任傳。」但争衆傳而不原聖人權衡之法。曰：「蓋九師興而易道微，淮南王聘九人明易者，撰道訓二十篇，號九師易。傳作而春秋散。」公羊髙、榖梁喜、左丘明，皆孔子門人。賈瓊曰：「何謂？」曰：「白黒相渝，能無微乎？白黒渝，正色。渝，弋朱反。是非相擾，能無散乎？是非擾，正道。故齊、韓、毛、鄭，詩之末；后蒼所傳爲齊詩，韓嬰所傳爲韓詩。毛、鄭詩，毛萇注，鄭玄箋也。戴、戴，禮之衰。二戴因曲臺記論於石渠，成礼記。戴德號大戴，戴聖號小戴。殘於古今，孔安国家藏科斗尚書，以今文易之。劉歆别得古本，奏立古文尚書。詩失於齊、魯。斉轅固生治詩，爲博士，齊人宗之。魯申公漢𥘉為儒斈，魯人宗之。於是有斉、魯詩。汝知之乎？」賈瓊曰：「然則無師無傳可乎？」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聖性神受，天縱无師。苟非其人，道不虚行。人能弘道。必傳不可廢。」傳之在師，得之在己。所傳有限，所得旡窮。故周公師天下，仲尼自得之；仲尼師万世，仲淹自得之。皆神契其道，不尽由師明矣。孟子曰：「君子之深造於道也，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取諸左右逢其原。」然斈不可无師，而得之不由師也。謂叔恬曰：「汝不續詩乎？則其視七代損益，終懣然。」七代注見上。懣，昏也。懣，七困反。謂續詩可以諷，可以逹，諷時政，逹下情。可以蕩，可以獨處，蕩，條欎結。獨処，无邪。出則悌，入則孝，上四德備矣，則孝悌動天地、感鬼神。多治亂之情。治之情樂，乱之情哀。文中曰：「吾師，詞逹而已矣。」聖人不煩文，惟逹意而已。或問揚雄、張衡。曰：「古之振竒人，其思苦，其言艱。」揚雄作太玄經及倉頡訓纂，沈黙精思，好斈竒字。張衡行渾天及地動儀，如揚雄之斈，大抵好竒，多艱苦。曰：「其道何如？」曰：「靖矣。」艱苦而竒，未足適變，盖守靖而已。曰：「過而不文，不文過。犯而不校，有功而不伐，君人哉。」曰：「我未謗而喜，聞譽而懼者。」曰：「冨觀其所與，与貧則仁，与姦則賊。貧觀其所取，取於義則安，取於利則危。逹觀其所好，好賢則治，好佞則乱。窮觀其所，爲善則生，爲惡則死。可。」四者可以知人，不頃多察。或問魏孝文。曰：「可與興化。」後魏元氏，名宏，始都洛陽，修文物制度。太和詔冊，帝自爲之，可与㒷文化矣。銅川夫人好藥，子之母。始述方。伎術非事親不暇爲也。芮城府君重隂陽，子之兄也，爲芮城令。陜州縣名。芮，而銳反。始著曆日。且曰：「吾懼覧者或費日。」聖人与天地合德，安在推步隂陽？蓋以事兄之心，始著星曆，恐門人拘忌，妄習灾福，故特云「懼費日」而已。謂薛知仁善處俗，知仁未見。処俗，謂能隨俗而処。以芮城之妻之。曰：「内難而能正其志，引明夷彖辝。同州府君以之。」文中子髙祖名彦，爲同州剌史。内難，未詳。曰：「吾於天下無去，無就，惟道之從。」從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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