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典卷第十一□食貨十一
京兆杜□佑□字君卿纂
鬻爵□榷酤□算緡□雜稅□平準均輸附
鬻爵漢□後漢□晉□後魏□大唐
孝文時，晁錯說上曰：「欲人務農，在於貴粟；貴粟之道，在於使人以粟賞罰。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得以除罪。如此，富人有爵，農人有錢，粟有所洩。洩，散也，先列反。夫能入粟以受爵，皆有餘者；取於有餘以供上用，則貧人之賦可損，所謂以有餘補不足，令出而人利者。順於人心，所補者：一曰主用足，曰民賦少，曰勸農功。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人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夫得高爵與免罪，人之所甚欲。使天下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歲，塞下之粟必多矣。」於是從錯言，令人入粟邊，六百石爵上造，第二等爵。稍增至四千石五夫，第九等爵。萬千石庶長，第十八等爵。各以多少級數差。錯復奏言：「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甚惠。竊恐塞卒之食，不足用洩天下粟。邊食足以支五歲，可令入粟郡縣矣。入諸郡縣，以備凶災。足支一歲以上，可時赦，勿收農人租。如此，德澤加於萬人矣。」從之。孝景時，上郡以西旱，復修賣爵令，而裁其價以招人，裁謂減省。及徒復作，得輸粟於縣官以除罪。孝武元朔元年，外四夷，內興功利，國用空竭，乃募人能入奴婢得以終身復，郎增秩及入羊郎，始於此。五年，有司議，令人得買爵及贖禁錮，免臧罪；請置賞官，名曰武功爵。茂陵中書有武功爵：一級曰造士，二級曰閑輿衛，三級曰良士，四級曰元戎士，五級曰官首，六級曰秉鐸，七級曰千夫，八級曰樂卿，九級曰執戎，十級曰政戾庶長，十一級曰軍衛，此武帝所制以寵軍功也。顏師古云：「此下云級十七萬，凡直三十餘萬金。所引茂陵書止十一級，則計數不足，與本文乖矣。或者茂陵書說之不盡乎。」級十七萬，凡直十餘萬金。諸買武功爵官首者，試補吏，先除千夫，如五夫。五大夫，舊二十等爵之第九級也，至此以上，始免徭役，故每先選以爲吏。千夫者，武功十一等爵之第七也，亦得免役，今則先除爲吏，比於五大夫也。其有罪，減等。爵得至樂卿，樂卿者，武功爵第八，言買爵唯得至第八。以崇軍功。軍功多用超等，者封侯、卿夫，者郎。吏道雜而多端，則官職耗廢矣。元鼎初，豪富皆爭匿財，不助縣官，唯卜式數求入財。天乃超拜式中郎，賜爵左庶長，田十頃，告天下，以風百姓。始令吏得入粟補官，郎至六百石。後桑弘羊請令民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復終身。所忠言：「世家弟富人或鬥雞走狗，弋獵博戲，亂齊人。」乃徵諸犯令，相引數千人，名曰「株送徒」，入財者得補郎。後孝安永初年，天下水旱，用度不足，公奏請，令吏人入穀得關內侯。靈帝懸鴻都之牓，開賣官之路，公卿以降，悉有等差。廷尉崔烈入錢五百萬，以買司徒。其鈞曰：「人不當公，論者嫌其銅臭。」則刺史千石遷除，皆責助理宮室錢，都至千萬。錢不畢，至自殺。羊續太尉，時拜公者，皆輸東園禮錢千萬，令中使督之，名「左騶」。其所往，輒迎致禮，厚加贈賂。續乃坐使人於單席上，舉縕袍以示之。晉武帝太康年，問劉毅曰：「卿以吾可方何主？」對曰：「桓靈之主。」帝曰：「吾雖德不及古人，猶克己理，南平吳會，一同天下。方之桓靈，不亦甚乎？」對曰：「桓靈賣官，錢入官庫。陛下賣官，錢入私門。以此言之，乃不如。」後魏莊帝初，承喪亂之後，倉廩虛罄，遂班入粟之制。輸粟八千碩，賞散侯；六千碩，散伯；四千碩，散；千碩，散男。職人輸七百碩，賞一階，授以實官。白人輸五百碩，聽依第出身；千碩，加一階。諸沙門有輸粟四千碩入京倉者，授本州統，各有差。唐至德年七月，宣諭使侍御史鄭叔清奏：「承前諸使下召納錢物，多給空名告身，雖假以官，賞其忠義，猶未盡才能。今皆量文武才藝，兼情願穩便，據條格擬同申奏聞，便寫告身。諸道士、女道士、僧、尼如納錢，請準敕迴授餘人，并情願還俗，授官勳邑號等，亦聽。如無人迴授及不願還俗者，準法不合畜奴婢、田宅、資財，既助國納錢，不可更拘常格。其所有資財能率十分納分助國，餘七分並任終身自蔭，身歿之後，亦任迴與近親。準敕，納錢百千文，與明經出身，如曾受業，粗通帖策，修身慎行，鄉曲所知者，量減十千文。如先經舉送，到省落第，灼然有憑，帖策不甚寥落者，減五十千文。若粗識文字者，準元敕處分。未曾讀學，不識文字者，加十千。應授職官并勳階邑號及贈官等，有合蔭孫者，如戶內兼蔭丁中人以上免課役者，加一百千文。每加一丁中，累加十千文。其商賈，準令所在收稅，如能據所有資財十分納四助軍者，便與終身優復。如於敕條外有悉以家產助國，嘉其竭誠，待以非次。如先出身及官資，並量資歷好惡，各據本條格例，節級優加擬授。如七十以上情願授致仕官者，每色內量十分減分錢。」時屬幽寇內侮，天下多虞，軍用不充，權爲此制，尋即停罷。
榷酤漢□陳□隋□大唐
孝武天年，初榷酒酤。韋昭曰：「以木渡水曰榷。謂禁人酤釀，獨官開置，如道路設木爲榷者，獨取利。」顏師古曰：「榷者，步渡橋，爾雅謂之石杠，今之略彴是也。禁閉其事，總利入官，而下無由以得，若渡水之榷。彴音酌。」孝昭始元末，丞相車千秋奏罷酒酤，賣酒升四錢。孝元時，賈捐之上曰：「昔孝文時，天下人賦四十，丁男年而一。今天下人賦數百，造鹽鐵榷酒之利，以佐用度，猶不能足，而人困矣。」王莽時，羲和魯匡言：「名山澤，鹽鐵錢布帛，五均賒貸，斡在縣官，斡，謂主領之，音管。唯酒酤獨未斡。酒者，天之美祿，帝王所以頤養天下，享祀祈福，扶衰養疾。百禮之會，非酒不行。故詩曰『亡酒酤我』，酤，買也。言王於族人恩厚，要在燕飫，無酒則買而飲之也。論語云『酤酒市脯不食』，者非相反。夫詩據承平之代，酒酤在官，和旨便人，可以相御。旨，美也。御，進也。論語孔當周衰亂，酒酤在人，薄惡不誠，是以疑而弗食。今絕天下之酒，則無以行禮相養；放而無限，則費財人。請法古，令官作酒，以千五百石一均，率開一壚以賣，壚，謂賣酒之區也，以其一邊高，形如鍛家壚，故取其名也。讎五十釀準。一釀用麤米斛，麴一斛，得成酒六斛六斗。各以其市，月朔米麴斛，并計其價而參分之，參，三。以其一酒一斛之平。除米麴本價，計其利而什分之，以其七入官，其及糟酨灰炭酨，酢漿也。酨，才代反。給工器薪樵之費。」而人愈怨。
陳文帝天嘉中，虞荔等以國用不足，奏請榷酤，從之。隋文帝開皇年，罷酒坊，與百姓共之。唐廣德年十月敕，天下州各量定酤酒戶，隨月納稅。除此外，不問官私，一切禁斷。曆六年月，量定等，逐月稅錢，並充布絹進奉。建中年制，禁人酤酒，官司置店自酤，收利以助軍費。
算緡漢□晉□宋□齊□梁□陳
孝武元狩四年，自作皮幣鑄白金後，商賈以幣之變，多積貨逐利。於是公卿言：「商賈滋衆，貧者蓄積無有，皆仰縣官。異時算軺車賈人緡錢皆有差，請算如故。緡，絲也，以貫錢。一貫千錢，出二十爲算也。詩云：「維絲伊緡。」軺，小車。諸賈人末作貰貸賣買，居邑貯積諸物貰，賒也。貸，假與。及商以取利者，雖無市籍，各以其物自占，占，隱度也，各隱度其財物多少，而爲名簿送之於官也。占，音之贍反。率緡錢千而算一。率計有二千錢者，則出一算也。諸作有租及鑄，以手力所作而賣也。率緡錢四千算一。非吏比者、老、北邊騎士，軺車一算。比，例也。身非爲吏之例，非爲三老，非爲北邊騎士，而有軺車，皆令出一算也。商賈人軺車算。商賈人有軺車，又使多出一算，重其賦也。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戌邊一歲，沒入緡錢。悉，盡也。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有不輸稅者，令人得告言，以半與之也。天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楊可告緡遍天下。楊可，人姓名。按義縱傳云：「時楊可方受告緡，縱以爲此亂人，部吏捕其爲可使者。」楊可據令而發動之，故天下皆被告也。商賈居積及工巧之家，非桑農所出，謂之緡。茂陵中書有緡田奴婢是也。中家以上抵皆遇告。憲司理之，獄少反者。理匿緡獄，少有反者。反，音幡，謂從輕而出。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監分曹分曹，言曹輩而出爲使也。往，往即理郡國緡錢。就其所在而理也。得民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田縣數百頃，縣百餘頃，宅亦如之。於是商賈中家以上抵破。人偷甘食好衣，不蓄藏之產業，而縣官以鹽鐵緡錢之故，用少饒矣。初，農管鹽鐵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鹽鐵。及楊可告緡，上林財物衆，乃令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滿，益廣。乃分緡錢諸官，而水衡、少府、農、太僕各置農官，往往即郡縣比沒入田田之。即，就也。比，謂比者沒入也。其沒入奴婢，分諸苑養狗馬禽獸，及與諸官。官益雜置多，謂新置官員分掌。徒奴婢衆，而下河度四百萬碩，及官自糴乃足。其後令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入粟甘泉，不復告緡。晉自過江，至於梁陳，凡貨賣奴婢、馬牛、田宅，有文券，率錢一萬輸估四百入官，賣者百，買者一百。無文券者，隨物所堪，亦百分收四，名散估。歷宋齊梁陳，如此以常。以人競商販，不田業，故使均輸，欲懲勵。雖以此辭，其實利在侵削。此亦算緡之類。
雜稅漢□後漢□宋□齊□梁□陳□後魏□北齊□後周□隋□大唐
高帝十一年，令諸侯王、通侯常以十月朝獻，及郡各以其口數率，人歲六十錢，以給獻費。孝武元光六年冬，初算商車。始稅商賈船車，令出算也。太初四年冬，行回中，徙弘農都尉理武關，稅出入者，以給官吏卒食。孝昭元鳳年，令郡國無斂今年馬口錢。往時有馬口出斂錢，今省之。所謂租及六畜。宣帝時，耿壽昌奏請增海租倍，天從其計。御史夫蕭望之奏言：「故御史屬徐宮，御史大夫屬也。家在東萊，言往年加海租，魚不出。長老皆言，武帝時縣官嘗自漁，海魚不出，後予人，魚乃出。夫陰陽之感，物類相應，萬盡然，宜且如故。」上不聽。王莽令諸取鳥獸魚鱉百蟲於山林水澤及畜牧者，嬪婦桑蠶織紝紡績補繨，工匠醫巫卜祝及他方技商販賈人坐肆列里區謁舍，區謁舍，若客館。皆各自占所於其在所之縣官，除其本，計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貢。末年，盜賊羣起，匈奴侵寇，募天下囚徒人，名曰豬突豨勇。一切稅吏人，貲十而取一。後靈帝時，南宮災。中常侍張讓、趙忠等說帝，令斂天下田稅十錢，以治宮室。蜀李雄薄賦，其人口出錢四十文，巴人謂賦爲賨，因爲名焉，賨之名舊矣。其賦錢四十，則始於李雄也。宋元嘉十七年，後魏南侵，軍旅起，用度不充，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各獻金帛等物，以助國用。下及富室人，亦有獻私財數千萬者。揚、南徐、兗、江四州富有之家貲滿五十萬，僧尼滿十萬者，並四分借一。過此率計，息即還。齊武帝時，王敬則東揚州刺史，理今會稽郡也。以會稽邊帶湖海，人無士庶，皆保塘陂。敬則以功力有餘，悉評斂錢，以送臺庫，帝納之。竟陵王良上表曰：「臣昔忝會稽，粗閑物俗，塘丁所上，本不入官。良由陂湖宜壅，橋路須通，均夫訂佗頂反直，人自用。若甲分毀壞，則年一脩改；乙限堅完，則終歲無役。今乃通課此直，悉以還臺，租賦之外，更生一調。致令塘路崩蕪，湖源洩散，害人損政，實此劇。建元初，軍用殷廣，浙東五郡，丁稅一千，乃質賣妻，以充此限，所逋尚多，尋蒙蠲原。而此年租課，分逋一，明知徒足擾人，實自弊國。愚謂課塘丁一條，宜還復舊。」自東晉至陳，都西有石頭津，東有方山津，各置津主一人，賊曹一人，直水五人，以檢察禁物及亡叛者。荻炭魚薪之類過津者，並十分稅一以入官。淮水北有市百餘，市十餘所，市置官司，稅斂既重，時甚苦之。後魏明帝孝昌年，稅市入者，人一錢。其店舍五等，收稅有差。北齊黃門侍郎顏之推奏請立關市邸店之稅，開府鄧長顒贊成之，後主悅。於是以其所入以供御府聲色之費，軍國之用不在此焉。稅僧尼令曰：「僧尼坐受供養，游食四方，損害不少，雖有薄斂，何足。」後周閔帝初，除市門稅。及宣帝即位，復興入市之稅，每人一錢。隋文帝登庸，除入市之稅。唐開元十八年，御史夫李朝隱奏請薄百姓一年稅錢充本，依舊令高戶及典正等捉，隨月收利，將供官人料錢。自天寶末年，盜賊奔突，克復之後，府庫一空。又所在屯師，用度不足，於是遣御史康雲閒出江淮，陶銳往蜀漢，豪商富戶，皆籍其家資，所有財貨畜產，或五分納一，謂之「率貸」，所收巨萬計。蓋權時之宜。其後諸道節度使、觀察使多率稅商賈，以充軍資雜用，或於津濟要路及市肆閒交易之處，計錢至一千以上者，皆以分數稅之。自是商旅無利，多失業矣。上元中，敕江淮堰埭商旅牽船過處，準斛斗納錢，謂之埭程。大曆初，諸州府應稅青苗錢，每畝十文，充百司手力資課。三年十月十六日，臺司奏，緣兵馬未散，百司支計不給，每畝更加五文。貞元九年制，天下出州，商人販者，十分稅一。
平準均輸附◎周□漢□後漢
周制，司市掌市之理教政刑，量度禁令，鄭玄曰：「量，豆區斗斛之屬。度，丈尺也。」以次敘分地而經市，次謂吏所治舍，思次、介次也。若今市亭然。敘肆，行列也。經，界也。以陳肆辨物而平市，陳猶列也。辨物，物異肆也。肆異則市平。以政令禁物靡而均市，物靡者，易售而無用，禁之則市均。鄭衆云：「靡謂侈靡。」以商賈阜貨而行布，通物曰商，居賣曰賈。阜猶盛也。以量度成賈而徵儥，徵，召。儥，買也。物有定價，則買者來。儥音鬻。以質劑結信而止訟，質劑，謂兩書一札而別之，若今下手書，言保物要還矣。大市以質，小市以劑。音子隨反。以賈人禁僞而除詐，賈人，胥師、賈師之屬也。必以賈人爲之者，知物之情僞與實詐爾。以泉府同貨而斂賒。同，共也。同者，謂人貨不售，則爲斂而買之。人無貨，則賒貰而與之。市日仄而市，百族主；朝市朝時而市，商賈主；夕市夕時而市，販夫販婦主。仄，日昳也。市者，雜聚之處。言主者，謂其多者。百族謂百姓也。必容來去。商賈家於城市。販夫販婦，朝資夕賣。因其便而分爲三時之市，所以了物極衆也。凡理市之貨賄，六畜珍異，亡者使有，利者使阜，害者使亡，靡者使微。利，利於人，謂物實厚者也。害，害於人，謂物行苦者也。使有，使阜，起其賈以徵之也。使亡，使微，抑其賈以卻之也。侈靡細好，使富人好奢，微之而已。鄭衆云：「亡者使有，無此物則開利其道，使之有。」凡通貨賄，以璽節出入之。璽節印章，如今斗檢封矣，使人執之，以通商。以出貨賄者，王之司市也。以內貨賄者，邦國之司市也。國凶荒札喪，則市無征而作布泉矣。有災害物貴，市不可以稅，爲人乏困也。金銅無凶年，因物貴大鑄泉，以饒人。凡市，僞飾之禁在人者十有，在商者十有，在賈者十有，在工者十有。鄭玄曰：「王制云：『用器不中度，兵車不中度，布帛精粗不中數，幅度廣狹不中量，姦色亂正色，五穀不時，果實未熟，木不中伐，禽獸魚鱉不中殺，皆不鬻於市。』亦其類也。於四十八，則未聞數十二焉。」凡天患，禁貴儥者，使有恒賈。恒，常也，謂若貯米穀棺木而睹久雨而有疫病者，貴賣之。因災害阨人，使之重困，故令有常賈也。四時之珍異亦如之。薦宗廟之物也。武帝征伐四夷，國用空竭，興利之官自此始。桑弘羊農中丞，管諸會計，稍稍置均輸以通貨物矣。謂諸當所輸於官者，皆令輸其土地所饒，平其所在時價，官更於他處賣之。輸者既便，而官有利。漢書百官表，大司農屬有平準令。元封元年，弘羊治粟都尉，領農，盡管天下鹽鐵。以諸官各自市，相與爭物，以故騰躍，而天下賦輸或不償其僦費，乃請置農部丞數十人，分部主郡國，各往往置均輸鹽鐵官，令遠方各以其物如異時商賈所轉販者賦，而相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召工官理車諸器，皆仰給農。農諸官盡籠天下之貨物，貴則賣之，賤則買之。如此，富商賈無所牟利，牟，取也。則反本，而萬物不得騰踊。故抑天下之物，名曰「平準」。天以然而許之。時南越初置郡，數反，發南方吏卒往誅之，閒歲萬餘人。帝數行幸，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疋，錢金以鉅萬計，皆取足農。諸均輸一歲之中，帛得五百萬疋，人不益賦而天下用饒。孝昭即位，霍光輔政，令郡國舉賢良文學之士，使丞相御史相與語，問以人所疾苦。文學曰：「理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廣教道之端，抑末利而開仁義，無示以利，然後教化可興而風俗可移。今郡國有均輸，與人爭利，散敦厚之樸，成貪鄙之行，是以百姓就本寡而趨未衆。夫末脩則人侈，本脩則人懿，懿則財用足，侈則饑寒生。願罷均輸以進本退末。」夫曰：「匈奴背叛，數寇暴，之則勞中國，不則侵盜不止。先帝哀邊人之愁苦，虜所俘，乃脩鄣塞，飾烽燧屯戌以之。邊用不足，故置均輸，蕃貨長財，以助邊費。今議者欲罷之，是內空府庫之藏，外乏執之用，罷之不便。夫國有沃野之饒，而人不足於食者，器械不。有山海之貨，而人不足於財者，商工不。隴西之丹砂毛羽，荊揚之皮革骨象，江南之柟梓竹箭，燕齊之魚鹽氊裘，兗、荊河之漆絲絺紵，養生奉終之具。待商而通，待工而成。故聖人作舟楫之用，以通川谷；服牛駕馬，以達陵陸；致遠窮深，所以交庶物而便百姓。」文學曰：「有國有家者，不患貧而患不安，故天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夫不言得失。蓄仁義以風之，勵德行以化之，是以近者親附，遠者說德。王者行仁政，無敵於天下，惡用費哉！夫導人以德則人厚，示人以利則人俗薄，俗薄則背義而趨利，趨利則百姓交於道而接於市。夫排困市井，防塞利門，而民猶非，況上之利乎！傳曰：『諸侯好利則夫鄙，夫鄙則士貪，士貪則庶人盜。』是開利孔，人罪梯。夫古之賦稅於人，因其所工，不求其拙。農人納其穫，工女效其織。今釋其所有，責其所無，百姓賤賣貨物以便上求。閒者郡國或令作布絮，吏恣留難，與之市。吏之所入，非獨齊陶之縑、蜀之布，亦人閒之所耳。行姦賣平，農人重苦，女工再稅，未輸之均。縣官猥發，闔門擅市，則萬物並收；並收則物騰踊，騰踊則商賈牟利。自市則吏容姦，豪吏富商，積貨儲物，以待其急。輕賈姦吏，收賤以取貴，未準之平。蓋古之均輸，所以齊勞逸而便貢輸，非以利而賈物。」夫曰：「往者郡國諸侯，各以其物貢輸，往來煩難，物多苦惡，不償其費。故郡置輸官，以相給運，而便遠方之貢，故曰均輸。開委府於京師，以籠貨物，賤則買，貴則賣，是以縣官不失實，商賈無所牟利，故命曰平準。準平則民不失職，均輸則人不勞，故平準均輸所以平萬物而便百姓。古之立國家者，開本末之塗，通有無之用。故易曰『通其變』，使人不倦。故工不出則農用乏，商不出則寶貨絕。農用乏則穀不殖，寶貨絕則財用匱。故均輸所以通委財而周緩急，是以先帝開均輸以足人財。王者塞天財，禁關市，執準守時，以輕重御人。豐年則貯積以乏絕，凶年歲儉則行幣物，流有餘而拯不足。往者財用不足，戰士或不得祿。今山東被災，賴均輸之蓄，倉廩之積，戰士以奉，饑人以振，故均輸之蓄，非所以賈萬人而專奉兵師之用，亦所以振困乏而水旱。古之聖賢理家非一室，富國非一道。理家養生必於農，則舜不甄陶，而伊尹不庖。故善國者，以末易本，以虛易實。今山澤之材，均輸之藏，所以御輕重而役諸侯。」司馬遷曰：夫山西饒材、竹、榖、纑、旄、玉石，榖纑，紵屬，可以爲布。旄，罽之屬。纑音盧。山東多魚、鹽、漆、絲、聲色，江南多柟、梓、薑、桂、金、錫、連、音蓮，鈆之未鍊者。丹砂、犀、象、玳瑁、珠璣、齒、革，龍門、碣石北多馬、牛、羊、旃裘、筋、角，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棋置，此其較。皆中國人之所喜好，謠俗被服飲食奉生送死之具。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教發徵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樂其，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人出之。豈非道之所符，符，謂合於道也。而自然之驗邪？周曰：「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商不出則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而山澤不辟矣。」此四者，人所衣食之原。原則饒，原則鮮。上則富國，下則富家。貧富之道，莫之奪予，巧者有餘，拙者不足。越王句踐用范蠡、計然。計然，蠡師文子。計然曰：「知鬥則修，時用則知物，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而觀已。故歲在金，穰；水，毀；木，饑；火，旱。旱則資舟，水則資車，物之理。六歲穰，六歲旱，十歲一饑。夫糶，十病農，九十病末。末病則財不出，農病則草不闢矣。上不過八十，下不減十，則農末俱利。平糶齊物，關市不乏，理國之道。論其有餘不足，則知貴賤。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貴出如糞土，賤取如珠玉。財幣欲其行如流水。」魏文侯時，李悝務盡地力，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我予。夫歲熟取穀，與之絲、漆；繭出取帛絮，與之食，率歲倍。欲長錢，取下穀；長石斗，取上種。能薄飲食，忍嗜欲，節衣服，與用僮僕同苦樂，趨時若猛獸鷙鳥之發。故曰：「吾理生產，猶伊尹、呂尚之謀國，孫吳之用兵，商鞅之行法。」自汧、雍以東至河華，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貢，以上田。而公劉適邠，太王、王季在岐，文王作酆，武王理鎬，故其人猶有先王之遺風，好稼穡，殖五穀。及秦文、繆居雍，音卻，地居隴蜀之關要，故曰。爲要路之閒。隴蜀之貨物而多賈。獻公徙櫟邑，左馮翊。北鄰戎翟，東通晉。孝、昭理咸陽，因以都，長安諸陵，四方輻湊並至而會，地人衆，故其人益玩巧而末。南則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饒卮、薑、丹砂、石、銅、鐵、邛都出銅，臨邛出鐵。竹木之器。南御滇僰，蒲北反僰僮；西近邛笮，在各反笮馬、旄牛。然四塞，棧道千里，無所不通，唯褒斜綰轂其口，在漢中。以所多易所鮮。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狄之畜，畜牧天下饒。然地亦窮險，唯京師要其道。故關中地於天下分之一，而人衆不過什；然量其富，什居其六。昔唐人都河東，堯都晉陽也。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建國各數百千歲。土地狹人衆，都國諸侯所聚會，故其俗纖儉習。楊、平陽楊及平陽，在趙之西。陳西賈秦翟，北賈種、代，石北，石邑縣，在常山。地邊胡，數被寇。人矜懻忮，懻音冀，忮音之致反。今以土名強直爲懻中。好氣，任俠姦，不農商。然迫近北夷，師旅亟往，中國委輸，時有奇羡。其人羯羠不均，羯，九竭反，羠音兕，皆健羊名。自全晉之時，固已患其慓匹妙反悍，而武靈王益厲之，其謠俗猶有趙之風。諺曰：「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居之一歲，種之以穀；十歲，樹之以木；百歲，來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謂。今有無秩祿之奉、爵邑之入，而樂與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稅，歲率戶百，千戶之君則十萬，朝覲聘享出其中。庶民農工商賈率亦歲萬息千，百萬之家即十萬，而更繇租賦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陸地牧馬百蹄，五十匹。牛千蹄角，百六十七頭，馬貴而牛賤，以此爲率。千足羊，二百五十頭。澤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魚陂，魚以斤兩爲計。山居千章之萩，萩木所以爲轅也，音秋。安邑千樹棗，燕、秦千樹栗，蜀、、江陵千樹橘，淮北滎南河濟之閒千樹萩，陳、夏千畝漆，齊、魯千畝桑麻，渭川千畝竹，及名國萬家之城，帶郭千畝，畝鍾之田，六斛四斗。若千畝卮茜，音倩，其花染繒赤黃色。千畦薑韭：千畦，二十五畝。畦，猶隴也。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然是富給之資，不窺市井，不行異邑，坐而待收，身有處士之義而取給焉。若至家貧親老，妻耎弱，歲時無以祭祀進醵，渠略反。徐廣曰：「會聚飲食。」飲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慚恥，則無所比矣。是以無財作力，少有鬥智，既饒爭時，此其經。今理生不待危身取給，則賢人勉焉。是故本富上，末富次之，姦富最下。無巖處奇士之行，而長貧賤，好語仁義，亦足羞。凡編戶之人，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夫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此言末業，貧者之資。通邑都，酤一歲千釀，醯醬千瓨，長頸甖也。漿千甔，甖缶也。都甘反。屠牛羊彘千皮，穀糶千鍾，薪稿禾車，船長千丈，木千章，漢書音義曰：「洪洞方稿。章，材也。舊將作大匠掌材者曰章曹掾也。」竹竿萬箇，其軺車百乘，馬車也。牛車千兩，木器髹徐廣曰：「音休，漆也。」者千枚，銅器千鈞，三十斤爲一鈞。素木、鐵器若卮茜千石，石，百二十斤。素木，素器。馬蹄噭千，噭音口弔反。牛千足，羊彘千雙，僮手指千，僮，奴婢。古者無空手，皆有作務，作務須手指；故曰手指，以別馬牛蹄角也。筋角丹砂千斤，其帛絮細布千鈞，文采千疋，荅布皮革千石，荅音土合反，荅布，白疊也。漆千斗，糱麴鹽豉千荅，或作台，器名有瓵。孫叔敖云：「瓵，瓦器，受斗六升。」合爲瓵乎？鮐𩶆?千斤，鮐音台。𩶆音自泚反。鯫千石，鮑千鈞，鯫音在垢反。棗栗千石者之，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他果菜千種，貸金錢千貫，節駔會，駔音祖朗反。駔，儈也。會亦儈也。節，節物貴賤也。謂除估儈，利比於千乘之家也。貪賈之，廉賈五之。貪賈，未當賣而賣，未可買而買，故得利少，而十得三。廉賈，貴乃賣，賤乃買，故十得五。此亦比千乘之家，其率。吳楚七國兵起時，長安中列侯封君行從軍旅，齎貸錢，錢家以侯邑國在關東，關東成敗未決，莫肯與。唯無鹽氏出捐千金貸，其息什之。月，吳楚平。一歲之中，則無鹽氏息什倍，用此富埒關中。關中宿商賈，底盡諸田，田嗇、田蘭。韋家栗氏，安陵、杜杜氏，安陵及杜二縣，各有杜也。亦巨萬。此其章章尤異者，皆非有爵邑俸祿弄法犯姦而富，盡推理去就，與時俯仰，獲其贏利，以末致財，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變化有概，故足術。若至力農畜，工虞商賈，權利以成富，不可勝數。夫纖嗇筋力，理生之正道，而富者必用奇勝。田農，拙業，而秦楊以蓋一州；掘冢，姦，而曲叔以起；博戲，惡業，而嵇發用之富；行賈，丈夫賤行，而雍樂成以饒；販脂，辱處，而雍伯千金；「雍」一作「翁」。賣醬，業，而張氏千萬；酒削，薄伎，理刀劍名。而郅氏鼎食；胃脯，簡微，而濁氏連騎；馬醫，淺方，而張里擊鍾。此皆誠壹之所致。由是觀之，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乃與王者同樂，豈所謂「素封」者耶？非？王莽篡位，國師公劉歆言，周有泉府之官，收不售，與欲得，言賣不售者，官爲收取之。無而欲得者，官出與之。易所謂「理財正辭，禁人非」者。莽乃下詔曰：「夫周禮有賒貸，周禮泉府之職曰：「凡賒者，祭祀無過旬日，喪紀無過三月。凡民之貸者，與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國服爲之息。」謂人以祭祀、喪紀故從官賒買物，不過旬日及三月而償之。其從官貸物者，共其所屬吏定價而後與之，各以其國服事之稅而輸息也，謂若受園廛之田而貸萬錢者，一周之月，出息五百也。貸音土得反。樂語有五均，樂語，樂元語。河閒獻王所傳，道五均事。按其文：「天子取諸侯之土以立五均，則市無二價，四時常均，強者不得困弱，富者不得要貧，則公家有餘息，恩及小人也。」傳記各有斡焉。斡音管也。今開賒貸，張五均，設諸斡者，所以齊衆庶、抑并兼。」遂於長安及五都立五均官，更名長安東西市令及雒陽、邯鄲、臨淄、宛、成都邯鄲，故趙郡，今廣平郡縣。臨淄，故齊郡，今北海郡縣。宛，今南陽縣。兼雒陽、成都，所謂五都也。市長皆五均司市。東市稱京，西市稱畿，雒陽稱中，餘四都各用東西南北稱，皆置交易丞五人，錢府丞一人。工商能采金銀銅連錫、登龜取貝者，登，進也。龜有靈，故言登也。皆自占司市錢府，順時氣而取之。各以其所采取之物，自隱實於司市錢府也。占音之贍反。諸司市常以四仲月，實定所掌，物上中下之價，各自用其市平，無拘他所。衆人買賣五穀布帛絲綿之物，周於人用而不售者，均官有以考檢厥實，用其本價取之，無令折錢。萬物卬貴，過平一錢，卬，物價起也，音五岡反。則以平價賣與人。其價低賤減平者，聽人自相與市，以防貴庾者。庾，積也。以防人積物待貴也。人欲祭祀喪紀而無用者，錢府以所入工商之貢但賒之。但，空也。空賒與之，不取息利。祭祀無過旬，喪紀無過月。人或乏絕，欲貸以理產業者，均授之，除其費，計所得受息，無過歲什一。均謂各依先後之次也，除其費，謂衣食之費已用者。羲和置命士，督五均六斡，郡有數人，皆用富賈。雒陽薛仲、張長叔，臨淄姓偉等，姓姓，名偉也。乘傳求利，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姦，多張空簿，簿，計簿也。府藏不實，百姓愈病。莽知人苦之，復下詔曰：「夫鹽，食肴之將；爲食肴之將帥。酒，百藥之長，嘉會之好；鐵，田農之本；名山澤，饒衍之藏；五均賒貸，百姓所取，平仰以給贍；仰，音牛向反。錢布銅冶，通行有無，人用。此六者，非編戶齊人所能家作，必仰於市，雖貴數倍，不得不買。豪人富賈，即要貧弱。先聖知其然，故斡之。每一斡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姦吏猾人並侵衆庶，各不安生。後章帝時，尚張林上言：「宜自交趾、益州上計吏來市珍寶，收採其利，武帝時所謂均輸。」謂租賦并僱運之直，官總取而官轉輸於京，故曰均輸。詔議之。尚僕射朱暉奏曰：「按王制：『天不言有無，諸侯不言多少，食祿之家不與百姓爭利。』今均輸之法，與賈販無異，鹽利官，則下人窮怨；布帛租，則吏多姦盜。誠非明主所當宜行。」帝不從。其後用度益奢。
通典卷第十一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