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山文集》五卷,唐李商隐撰。李商隐为晚唐骈文大家,其自编《樊南甲集》《樊南乙集》各二十卷久已散佚。今存五卷本系清初朱鹤龄从《文苑英华》《唐文粹》等书辑录而成,按表、状、启、书传碑铭箴赋杂著、祭文分卷,收文一百四十余篇,题下均有朱鹤龄注解。此书是李商隐散文(以骈体四六为主)存世文本的基础汇编。
【编撰】《李义山文集》之书名,取李商隐之字“义山”而冠之。商隐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故世称“李义山”。此书别名《樊南文集》,因李商隐自编骈文集名《樊南甲乙集》而来;后世冯浩重订本文集即径题《樊南文集详注》。
李商隐生前曾两度自编骈文集。大中元年(847),他在桂管观察使郑亚幕府中编成《樊南四六》(即《樊南甲集》)二十卷,自序中坦陈早年写古文、后专攻今体(骈文)的转向,并自述师法令狐楚,取法任昉、范云、徐陵、庾信。大中七年(853),他在东川柳仲郢幕府中应友人杨本胜之请编成《樊南四六乙》(即《樊南乙集》)二十卷,因丧妻之痛与政局变幻,此次编集删汰较多,态度亦较前冷淡。两集所收皆骈体应用之文,其古文与辞赋则另编为《赋》一卷、《文》一卷。然所有这些自编集至宋元之际已全部亡佚。
今本五卷的来历,须从清初朱鹤龄说起。朱鹤龄从《文苑英华》《唐文粹》等总集中广事搜辑,得李文一百四十余篇,编为五卷,是为李商隐文集辑佚之始。朱辑本阙“状”之一体,后徐树穀、徐炯兄弟补辑状体及《重阳亭铭》等,成《李义山文集笺注》十卷,康熙四十七年(1708)由徐氏花溪草堂刊行,是为第一个较完整的注本。冯浩复加删补订正,成《樊南文集详注》八卷,乾隆四十五年(1780)刊行,考订精审,为清代李商隐文研究的基石。同治间钱振伦、钱振常兄弟又从《全唐文》中辑出徐、冯二本未收之佚文二百余篇,成《樊南文集补编》十二卷。五卷本《李义山文集》则是朱鹤龄辑本的原初形态,未经徐、冯诸家增补,故所收最为精简,然亦最存朱辑之旧。
【体例】五卷本按文体分类编排:卷一为表,卷二为状,卷三为启,卷四为书、传、碑、铭、箴、赋、杂著,卷五为祭文。此种分体编排,使读者得以按体求文,见李商隐在各体骈文上的造诣。全书收文一百四十余篇,以表、状、启三类公牍为大宗,多作于幕府任职期间,代郑亚、卢弘正、柳仲郢等幕主立言,涉及晚唐朝政、藩镇关系、党争内幕,非徒以辞藻为工者。
题下均有朱鹤龄注解,略作诠释,然疏漏较多,盖为未竟之稿。此本抄本工整,藏于铁琴铜剑楼,《四部丛刊》初编即据此旧钞本五卷影印行世,是民国以来最通行的五卷本形态。
【序跋】五卷本本身为朱鹤龄辑本的原初形态,卷首并无朱鹤龄自序。与李商隐文集相关的序跋,主要见于徐、冯二家注本系统。徐树穀、徐炯《李义山文集笺注》十卷本前有徐氏兄弟的笺注序例,述其补辑朱本、分任笺注之经过。冯浩《樊南文集详注》八卷本前有冯浩《发凡》四条,详辨李商隐自编甲乙集之散佚与朱、徐辑本之得失,又指出《重阳亭铭》可能为明人杨慎伪补。钱维城为冯浩所作序,称冯注“抉其疏误而订正之,别立年谱”,许为“玉溪功臣”。今人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文编年校注》附录中汇辑了各本序跋凡例,最便参考。
【著者】李商隐(约813—约858),字义山,号玉谿生、樊南生,怀州河内人。开成二年进士。因娶泾原节度使王茂元之女,被牛党令狐绹视为“背恩”,从此卷入牛李党争,终身沉沦幕府,郁郁而终。李商隐的文学成就,以诗为最著,七律与七绝皆臻绝诣,王安石称“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惟义山一人而已”。然其于骈文一道,用力亦深,且自视甚高。他少年时从令狐楚学今体章奏,尽得其法,后历佐郑亚、卢弘正、柳仲郢诸幕,掌笺奏之职,当时朝廷公卿出牧奉使,若无李商隐之文,则以为憾。其骈文典丽精工,情致缠绵,用典深僻而不失流畅,于晚唐骈文堪称第一手。然其文集在宋代以后渐不受重视,自编甲乙集终至散佚,今所存者皆赖清人辑佚之功。朱鹤龄、徐树穀、冯浩、钱振伦等学者的努力,使这位骈文大家的文章得以部分恢复旧观,其功不可没。
【论赞】四库馆臣于徐树穀《李义山文集笺注》提要中,对李商隐骈文有精要评断:“李商隐骈偶之文,婉约雅饬,于唐人为别格。”此语点出李商隐骈文在唐代文坛的独特位置:既不同于燕许大手笔的典重宏博,也不同于陆贽奏议的剖切畅达,而是以婉约雅饬、情韵兼胜见长。
冯浩《樊南文集详注》自《发凡》中辨析李商隐自编集的散佚与辑本得失,于朱、徐二家之疏误多有纠正,为清代李商隐文研究的最高成就。钱维城序称其“抉其疏误而订正之”,非虚誉也。
今人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文编年校注》在前人基础上合存世文三百五十二篇为一编,改分体为编年,校勘精审,考辨详实,为李商隐文整理的集大成之作。然其书为编年体,与五卷分体本属于不同的整理系统,读者不可混为一谈。
【价值】五卷本《李义山文集》的文献价值,首在于它是李商隐散文存世文本的基础汇编。李商隐自编的四十卷骈文集全部亡佚后,其文之存于天壤间者,端赖朱鹤龄从总集中的辑录。五卷本虽仅收文一百四十余篇,远非李商隐文之全貌,然吉光片羽,已足见其骈文艺术之精妙。其中表、状、启诸体,多代幕主立言,涉及晚唐朝政、藩镇、党争等史事,可补两《唐书》之阙。其次,五卷本作为朱鹤龄辑本的原初形态,在版本学上具有特殊意义。后世徐、冯、钱诸家注本虽增补日富、考订日精,然朱辑原貌反被掩盖。五卷本保存了李商隐文集辑佚工作的起点状态,于考察清初学者如何从总集中搜辑唐人佚文,提供了直接的样本。
其局限性亦须正视:一、所收仅一百四十余篇,不及现存李商隐文的三分之一(今人整理本收文三百五十二篇);二、朱鹤龄注解疏漏较多,盖为未竟之稿;三、分体编排割裂了作品的时间线索,不利于考察李商隐骈文风格的历时演变;四、部分篇目真伪存疑,如《重阳亭铭》冯浩疑为杨慎伪补。
【版本】五卷本《李义山文集》的核心版本,是《四部丛刊》初编所影印的“旧钞本”。此本抄写工整,藏于铁琴铜剑楼,朱鹤龄辑本的原初面貌赖此以存。民国二十五年(1936),商务印书馆据以影印,收入《四部丛刊初编》,是五卷本在近现代最通行的形态。
若求注本,则徐树穀、徐炯《李义山文集笺注》十卷(康熙四十七年徐氏花溪草堂刻本)为第一个较完整的注本,冯浩《樊南文集详注》八卷(乾隆四十五年德聚堂刻本)为清代考订最精的注本,钱振伦、钱振常《樊南文集补编》十二卷(同治五年刻本)为辑佚最富的注本。今人整理本以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文编年校注》(中华书局修订本)为集大成之作,收文三百五十二篇,编年系月,校注精审。
若论五卷本系统的善本,自以《四部丛刊》影印铁琴铜剑楼旧钞本为最古最善。然若求李商隐文之全貌与精注,则当以刘学锴、余恕诚整理本为终极依据,五卷本可作辑佚源流之参照。
【金句】
“樊南生十六能著《才论》《圣论》,以古文出诸公间。” 见李商隐《樊南甲集序》,五卷本未收此序,然为理解其文学生涯转折之关键。
“居门下时,所受约束,平居忽忽不乐。” 见《樊南乙集序》,述其编集时心境。
“不惟天下之人皆思显戮,抑亦地中之鬼已议阴诛。” 见《为濮阳公与刘稹书》,为李商隐骈文中最凌厉之作,代表其幕府檄书之成就。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见《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虽为诗作,然可见其骈文之外的诗才。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见《无题》,虽为诗,然“彩凤”“灵犀”之对,正是其骈文对偶精工、意象绵密的根基所在。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见《安定城楼》,王安石极赏此联,以为“虽老杜亡以过也”。
【适读】五卷本《李义山文集》最适合两类读者。其一是研究晚唐骈文与幕府文书的学者。李商隐是晚唐骈文的最高代表,五卷本所收表状启诸体,是考察其骈文艺术的第一手文本;同时,这些代幕主所撰的公牍,涉及唐末藩镇、党争、朝政的诸多细节,可与史传互证。其二是希望了解李商隐“另一面”的普通读者。世人多知李商隐为诗人,而不知其生前以骈文名家、以幕府笺奏为业。读此文集,可见一位在党争夹缝中以文字谋生的士人,如何将精工的对偶与深微的情思,运用于表状启牍之间。阅读时宜注意:五卷本所收非李商隐文之全,若欲见其全貌,须参刘学锴、余恕诚整理本。朱鹤龄注解疏略,不可尽依。读表状启,当知其代言之体,所表达者未必尽为李商隐本人之立场。若以五卷本与冯浩《樊南文集详注》或刘学锴整理本对读,则辑佚源流与文本全貌,皆可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