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问集》二卷,初唐诗人宋之问之诗文别集。之问字延清,虢州弘农人,与沈佺期齐名,时称“沈宋”,于五律定型厥功至伟。原集十卷,为友人武平一所纂,至明末散佚殆尽。今所传者,乃明人裒辑二卷本,凡赋、古诗一卷,近体诗一卷。其诗格律精严,辞采华美,流贬诸作尤具感发之力。沈佺期《哭宋侍御》有“地咽绵川冷,云凝剑阁深。古来非一日,天子旧伤心”之句,其哀可知也。此集虽非十卷之旧,然吉光片羽,殊足珍重。
【编撰】《宋之问集》之称,初无甚深意,直以姓名名集耳。《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并著录《宋之问集》十卷,盖当时通行之本。其别名为《宋考功集》者,以之问终官考功员外郎故也。《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六别集类上著录《宋之问集》十卷,称“考功员外郎宋之问延清撰”。是集之编撰,始于之问友人武平一。之问卒后,武平一收拾遗文,辑为十卷。《旧唐书》本传云:“之问弟之悌,有勇力,之逊善书,之问工文词,世称三绝。”而武平一因与之问友善,亦善属文,故得其遗稿而编次之。平一为武后族属,官至考功员外郎、修文馆直学士,其于保存之问诗文,厥功甚伟。元明之际,十卷本渐就散佚。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所著录已称十卷,至明初,集已不全。明人乃取总集、类书所载之问诗文,重加裒辑,汇为二卷。其辑录所据,有《文苑英华》《唐文粹》《唐诗纪事》《万首唐人绝句》等宋人编定之总集。凡赋、古诗杂著一卷,近体诗一卷,盖依《文苑英华》诸书之旧例分体编次。此二卷本虽非之问手定原编,然存其诗文之大体,为后来传本之祖。明代铜活字刊行唐人诗集甚多,世称最珍贵之唐人集本。《宋之问集》亦在列中。明正德间有刻本二卷传世,然《中国丛书综录》未载铜活字本之传,学者疑之。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尝考宋之问集版刻源流,谓年月可考之本,最早为嘉靖间刻。然正德刻本今亦有存者,上海博古斋曾拍卖明正德刻本一册,钤“闇斋墨农”印,以二万一千余金成交,可称珍本。
此二卷本原出明崦西山房(或作崦西精舍)刻。崦西山房者,明嘉靖间苏州龚氏之室名也,刻书颇多。其本半叶十行,行十八字,白口,左右双边,版刻工整,为明刻精本。至民国,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藏此明刻本,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续编》据以影印,并附张元济校勘记一卷,遂为海内通行之本。然此本录诗仅六十余首,较之《全唐诗》卷五十一至五十三所收之问诗一百九十余首,亡佚过半。今传世各本复有误收他作之弊,故学者研读,全赖现代校注本综校厘定也。
【体例】是编凡二卷。据明崦西精舍刻本,卷上录赋、古诗杂著,卷下录近体诗。分体编排,以类相从,盖明人辑录之通例也。
卷上所收,首列赋篇。之问工于辞赋,尝作《太平公主山池赋》《秋莲赋》《鹿鸣赋》等篇,辞采华茂,体物浏亮,为时所重。次收古诗,包括五言古诗、七言古诗、杂言乐府及四言赞铭之属。五古名篇如《自洪府舟行直书其事》《明河篇》等,情辞兼胜;七古如《放白鹇篇》《下山歌》等,转承开合,已有律体之渐。卷末附《为朝集使等请封禅表》等杂著数篇。
卷下全为近体诗,分五言律诗、七言律诗、五言排律、五言绝句、七言绝句诸目。五言律诗如《题大庾岭北驿》《度大庾岭》《过蛮洞》《经梧州》等,为集中精华所在,格律精严,情感沉挚。排律如《灵隐寺》《早发始兴江口至虚氏村作》等,对仗工稳,气韵流畅。五绝《渡汉江》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十字,写尽流人归乡时之复杂心曲,千古传诵。
全书正文计约一万余言,较之《全唐诗》所收之问诗共一百九十余首及残句,此本仅存六十余首,盖辑录时去取谨严,亦缘十卷本散佚过甚,故未能全收也。
卷首有傅增湘《宋之问集跋》,详叙版本源流。卷末附张元济校勘记一卷,校勘精审。据上海涵芬楼景印铁琴铜剑楼藏明刊本,半叶十行,行十八字,行款疏朗,字画清劲。
【序跋】是编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一为武平一原序,今已不存。二为明崦西精舍刻本原序,撰人失考,今仅存于《四部丛刊续编》影印本之卷首。三为傅增湘《宋之问集跋》。傅氏字沅叔,晚清民国间藏书大家,其跋文详考《宋之问集》自宋至明之版刻源流,辨析卷帙分合,兼论校勘得失,甚为精核。四为张元济校勘记一卷。张元济字菊生,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主持影印《四部丛刊》,于所附校勘记中一一标注各本异文,兼及版本源流,可补傅跋之未备。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四十九别集类二著录《宋之问集》二卷,提要云:“之问与沈佺期齐名,工于五言律诗。其诗属对精切,声调谐婉,于律诗定型厥功甚伟。然人品卑下,为时所鄙,故论者每以其文掩其行。”此提要考论得失,为历来评骘是书之最要者。
明万历间,张燮辑《初唐四子集》,收入《宋学士集》九卷附录一卷,别有序跋。清康熙间,席启寓编《唐百家诗》,亦收之问集二卷,卷首有序。
【著者】宋之问(约656—712年),一名少连,字延清,虢州弘农(今河南灵宝)人,一说汾州(今山西汾阳)人。其父宋令文,起自乡闾,博学多才,富文辞、工书翰、力绝人,世称“三绝”。之问幼承庭训,工于文词,与其弟之悌、之逊各得父之一绝,时人称羡。高宗上元二年(675年),之问登进士第,时年约二十。伟仪貌,善辩给,甫冠之年,武则天召与杨炯分直习艺馆,累转尚方监丞。武后游龙门,诏从臣赋诗,左史东方虬诗先成,后赐锦袍。之问俄顷献诗,后览之嗟赏,更夺袍以赐,此事朝野传颂,一时荣之。尝求为北门学士,以有齿疾不许,乃作《明河篇》以见志。万岁登封元年(696年),之问为洛州参军,陪宫中游宴应制,所作多歌功颂德之辞,格律严整,文辞华靡,深得武后宠信。然其人谄事张易之兄弟,为清议所轻。神龙元年(705年),中宗复位,之问坐谄事张易之,贬泷州(今广东罗定)参军。其流贬途中,诗风为之大变,多写离乡去国之悲,感伤悱恻,情真意切,诗艺臻于极境。次年遇赦北归,潜逃至洛阳,匿于友人张仲之家。闻仲之等谋诛武三思,之问竟令侄发其状以告,卖友求荣,擢鸿胪主簿,迁考功员外郎,知贡举。其为人反复无常,士林不齿。寻复媚太平公主,及安乐公主势盛,又转附安乐公主,为太平公主所嫉,发其知贡举时贪贿事,贬越州长史。睿宗即位,以之问“无悛悟之心”,流放钦州。先天元年(712年),玄宗即位,赐死于桂林,年约五十七。之问与沈佺期齐名,世称“沈宋”。胡应麟《诗薮》誉之为“初唐之冠”。其诗于五言律诗体格之建立,贡献尤大。《新唐书》论曰:“魏建安后迄江左,诗律屡变。至沈约、庾信,以音韵相婉附,属对精密。及之问、沈佺期,又加靡丽,回忌声病,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学者宗之。”其诗上承杨炯、杜审言之法,下开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之途,洵为唐代诗学一大关键。然其人品污下,卖友杀甥,与刘希夷“年年岁岁花相似”之事,最为世所诟病。徐坚尝论其文如“良金美玉,无施不可”,正谓其才与其德,判若云泥也。
【论赞】历代论宋之问诗者,多从声律、格调、品藻三端立论。
沈佺期与之问齐名,其交情笃厚。《哭宋侍御》诗有“地咽绵川冷,云凝剑阁深。古来非一日,天子旧伤心”之句,情辞凄恻,深哀入骨。
《新唐书·文艺传》集评唐人诗律之变,谓:“魏建安后迄江左,诗律屡变。至沈约、庾信,以音韵相婉附,属对精密。及之问、沈佺期,又加靡丽,回忌声病,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学者宗之。”此论推其于律诗体格完成之功。
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举之问五言排律《灵隐寺》《早发始兴江口至虚氏村作》诸篇,赞曰:“沈、宋排律,各极其胜。宋之问《灵隐寺》,气象雄浑,声调谐畅,初唐之冠。”又于《诗薮》卷四综论:“沈、宋五言排律,句律精严,气象浑成,虽盛唐诸公有所不逮。”
明代徐献忠论其诗,称其与沈佺期“雍容典雅,各极其致”,然亦叹其以才受祸,足为轻率躁进者之戒。
清人《四库全书总目》综论其得失:“之问与沈佺期齐名,工于五言律诗。其诗属对精切,声调谐婉,于律诗定型厥功甚伟。然人品卑下,为时所鄙,故论者每以其文掩其行,可谓才德不相符者矣。”
张元济《校勘记》跋语,论此集版本源流最为精核,谓“此本出于明崦西精舍刻,其文字与《全唐诗》所收往往异同,足资校勘”,可补四库提要之未备。
今之论者,多称其以谄事权贵、卖友求荣见鄙于世,而其于唐诗格律之贡献,则不可掩也。
【价值】《宋之问集》二卷之文献价值,首在以明代辑佚之本,存唐初大家诗文之片羽。之问原集十卷于明末散佚,所恃以传世者,惟此二卷本及《全唐诗》之采录。赖此明刻,后人得以考见之问诗文面貌之大略,可与他本相参校,明其同异。
其学术地位,尤在沈宋五律定型之考察。之问与沈佺期精研声病,回忌八病,约句准篇,使五言律诗体制成熟定型,开盛唐诗歌之先河。此二卷本中近体诗之篇章,为研究唐代诗歌声律发展之第一手资料。胡应麟所谓“初唐之冠”者,非虚誉也。
其流贬诸作,如《题大庾岭北驿》《度大庾岭》《过蛮洞》《经梧州》等篇,皆写穷荒绝域之景,抒去国怀乡之情,诗格为之大变。对盛唐山水诗之发展,尤有开启之功。王维、孟浩然诸家之山水田园之作,皆滥觞于此。
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则辑录不全,较之《全唐诗》所收之问诗,亡佚过半。二则误收他人之作,据学者考订,《宋之问集》现存版本中,误收他作凡二十四首,须赖现代校注本及《全唐诗补逸》等辑佚成果以补正。三则编排芜杂,明人所辑,于篇目次第、诗文归属,偶有疏失。四则校勘未精,明刻诸本传抄刻印多有讹脱,非经学者如傅增湘、张元济诸人校勘,难以尽得其真。
然瑕不掩瑜,是编之存世,使唐代律诗形成之关键人物的诗文遗响得以存续,于唐代文学研究,功不可没。
【版本】《宋之问集》原集十卷,宋以前官修书目多有著录。北宋修《崇文总目》著录其集,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均著录十卷。然至元明之际,十卷本渐就散佚,明初所见,已非完帙。
明代版本最著者,为崦西精舍刻二卷本(或称崦西山房刻本)。此本半叶十行,行十八字,白口,四周单边,版刻工整,为明刻别集之精品。其文字较他本为胜,为后来诸本所从出。《四库全书》收录之《宋之问集》二卷,即以此崦西精舍本为底本钞录。《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四十九著录,提要中称“明崦西精舍刊本”。
又有明正德间刻本二卷传世。上海博古斋曾拍卖明正德刻本一册,卷上赋、古诗,卷下近体诗,竹纸线装,钤“闇斋墨农”印。拍卖方称此为现存《宋之问集》最早刻本,其尺寸二十五点五乘十六点五厘米。然傅增湘《藏园群书题记》考其版刻源流,谓年月可考之本最早为嘉靖间刻,此说与拍卖著录略有出入。
明代另有多种丛书收有此集。万历间,程荣辑《汉魏丛书》收入之问诗一卷。张燮辑《初唐四子集》,有《宋学士集》九卷,附录一卷。杨一统辑《唐十二名家集》收入一卷。张镬辑《宋钟学士集》九卷,附录一卷。
清代传本,以席启寓《唐百家诗》本最为通行。席氏于康熙间辑刻《唐百家诗》,收初盛唐人集百种,所收《宋之问集》二卷,据明刻本翻雕,流传较广。
民国间,商务印书馆辑《四部丛刊续编》,据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所藏明崦西精舍刻本影印,并附张元济校勘记一卷,列为集部第四十八种。此本一经景印,遂为海内最为通行、最为权威之版本。
递藏源流可考者,铁琴铜剑楼藏明刊本,原为明末清初常熟瞿氏递藏。瞿绍基、瞿镛父子积数代之力蒐集,蔚为藏书巨擘。此本钤有瞿氏藏书印多方。民国间,涵芬楼借其本景印,后原书辗转归于中国国家图书馆善本库。明正德刻本则钤有“闇斋墨农”印,流传于民间。
现代校注,以中华书局2001年出版陶敏、易淑琼《沈佺期宋之问集校注》最为精善。此书以《全唐诗》为底本,参校明崦西精舍本、《文苑英华》《唐诗纪事》等总集及多种明刻丛书本,校勘精审,注释详明,书前有长篇前言考述版本源流及诗人生平,为现今研读之定本。
版本递嬗略图:唐武平一纂集十卷→宋刻十卷本(已佚)→明崦西精舍辑二卷本→清《四库全书》抄本、席启寓刻《唐百家诗》本→民国《四部丛刊续编》影印铁琴铜剑楼藏明刊本→今人陶敏等《沈佺期宋之问集校注》。
【金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卷下《渡汉江》)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卷下《渡汉江》)
“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卷下《题大庾岭北驿》)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卷下《题大庾岭北驿》)
“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卷下《灵隐寺》)
“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卷上《题张老松树》)
“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向津。”(卷上《明河篇》)
【适读】《宋之问集》二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治唐代文学史、诗歌声律学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编收录沈宋集律诗定型时期之重要作品,可资考察五律体制由初唐至盛唐演进之具体轨迹。二为专攻唐代版本目录、校勘之学之学者,是集自十卷而二卷,自宋刻而明刻,可据以考见别集流传散佚之规律。三为古典诗词爱好者及一般国学读者,其诗格律严整,辞采华美,流贬诸作尤具感发之力,篇幅适中,易于讽诵。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一须略通《全唐诗》体例,知唐代诗人别集之著录与流传;二须知沈宋在律诗发展中之关键地位,明其“回忌声病,约句准篇”之贡献;三须略晓唐代宫廷文学之背景,武后中宗朝游宴应制之风、修文馆学士之体制,皆为读之问应制诗之关键;四须旁参两《唐书》本传及《唐才子传》,以明其仕履出处、人品污洁,乃可论其诗格之高下。尤须知者,之问一生以才得幸,以谄遭贬,以卖友丧德,其人品与诗才判若霄壤,读者当知人论世,不以文废人,亦不以人废文。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先读卷下五律诸作,以《度大庾岭》《题大庾岭北驿》《过蛮洞》《经梧州》为首。此数篇皆之问流贬途中所作,格律精严,情感真切,最能见其诗艺之精进。次读《灵隐寺》等五言排律,此体为之问所擅长,胡应麟推为“初唐之冠”,可以观其对仗之工、气韵之长。次读《陆浑山庄》《蓝田山庄》等篇,此等之作格调清雅,见之问山水诗之造诣。次读卷上五言古诗,如《自洪府舟行直书其事》《明河篇》等,以观其古诗转承之法。次及《放白鹇篇》等七言古诗,以知七言歌行由初唐向盛唐演进之迹。最后可涉赋篇,观其体物浏亮之工。
每读一篇,宜先诵正文,次参陶敏校注,明其典故出处、地理沿革、交游人物,乃能真正体悟诗中之意绪。读《渡汉江》时,当结合之问自泷州逃归之背景,方识“近乡情更怯”十字中那难以言宣的复杂感情。读《灵隐寺》时,当知其时为贬越州长史后游浙东所作,非徒以“楼观沧海日”自逞才藻,实有江山万里、身世飘零之感。
又须将之问与沈佺期参比,别其异同。二家集中,同一题材、同一声调、同时应制之作,时有异同,比勘而读,可明初唐宫廷诗风之全貌。再进而与杜审言、李峤、苏味道“文章四友”并观,可知律诗由武后朝至开元天宝间演进之全貌。
至于版本之选择,普通读者可径取陶敏、易淑琼《沈佺期宋之问集校注》,此为最新最善之整理本。专门研究版本校勘,则须以《四部丛刊续编》影印明崦西精舍本为据,参校《四库全书》本及明正德刻本,辅以傅增湘跋文与张元济校勘记。又有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四部丛刊续编》初印本,附张元济校勘记,亦可资参考。其书虽以残篇传世,然千载之下,犹足后人景仰,其情其志,实在诗而不在人,读之者其鉴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