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十四卷，汉赵岐注。其注《孟子》，成于避祸颠沛流离之际，乃汉儒注释《孟子》诸家之中，唯一完整传世之本。全书依《孟子》原书七篇，析为十四卷，凡二百六十一章。其体每章串解文义，章末以韵语总括大旨，名曰“章指”；卷首冠以《孟子题辞》，论孟氏生平及著述之由，开后世诠释《孟子》体例之先河。赵注以训诂与义理相兼，虽世讥其稍陋，然《十三经注疏》录其书，朱子《集注》多采其说。清儒阮元谓其“属书离辞，指事类情，于诂训无所戾，七篇之微言大义，藉是可推”。盖赵注之传世，功在存孟书之本真，千载以降，凡读《孟子》者，莫不首涉此编焉。

【编撰】《孟子》之称，由来远矣。孟，姓也；子，男子之通称也。赵岐《孟子题辞》谓：“此书，孟子之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其书别名，或曰《孟轲》。自汉至唐，虽立学官，然与《论语》《孝经》并列为传记博士，未列于经。五代以后，其书始跻于经部。至宋朱熹《四书集注》出，《孟子》遂与《大学》《中庸》《论语》并行。赵岐之名注，乃今存《孟子》传世注本之最古者，东汉注《孟子》者五家，惟此独存，其功伟矣。

是书之成，其有奇绝不可复制之遭逢。赵岐少时以廉直疾恶见称，娶扶风马融兄女，融以外戚豪家，岐鄙其为人，竟不与融相见，刚介之性，自幼已然。永兴二年，辟司空掾，迁皮氏长。延熹元年，中常侍唐衡兄玹为京兆尹，与岐夙有间隙，岐惧祸及，乃与从子戬逃避。其家属宗亲尽为玹所杀，岐遂逃难四方，江、淮、海、岱，靡所不历。自匿姓名，卖饼于北海市中。当是时，安丘孙嵩字宾石，游于市，见岐察非常人，乃停车邀与共载。岐失色，嵩下帷，密问之曰：“视子非卖饼者，又相问而色动，不有重怨，即亡命乎？我北海孙宾石，阖门百口，势能相济。”岐素闻嵩名，即以实告。嵩遂携归，藏于复壁中数年。岐在复壁之中，身经大难，志不稍挫，乃于孙宾家夹柱之中，潜心覃思，撰成《孟子章句》。古人注书，多在闲适安吉之时，而岐注《孟子》，却在亡命避祸、身处复壁之危境，此岂非命世之奇事欤！尝自作《厄屯歌》二十三章，其志可哀，其节可敬。

其后诸唐死灭，遇赦而出，拜并州刺史，又遭党锢之祸十余岁。中平元年，征拜议郎，举敦煌太守。献帝都许，复拜议郎，迁太仆，终太常。年九十余，建安六年卒。生平遭际，可谓千回百折，而其注孟之功，与彼颠沛流离、生离死别之经历史，不可分也。

【体例】是编凡十四卷，乃将《孟子》原书七篇各分上下，计《梁惠王》上下、《公孙丑》上下、《滕文公》上下、《离娄》上下、《万章》上下、《告子》上下、《尽心》上下，总十四卷，章数共计二百六十一章。卷首冠以赵岐自撰《孟子题辞》一篇，盖全书之序。绪论孟子姓名字号、籍贯生卒，详述其为学渊源、周游列国、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以及著述《孟子》七篇之始末。又引韩非、扬雄之说以资评议，而首次尊孟子为“亚圣”，谓其“命世亚圣之大才”。后经千年，至元文宗至顺元年，始从岐言，追封孟子为邹国亚圣公，“亚圣”之名，遂成定称。是岐之于孟，不惟注释之功，且有推尊之名，厥功伟矣。

注释之体，先以“章句”名之。每章之下，先为字词训诂，次则串解全章大义，融通贯穿，不专主名物。《孟子》一书，论辩浩博，语辞显明，岐之注法，如四库馆臣所言：“盖《易》《书》文皆最古，非通其训诂则不明；《诗》《礼》语皆征实，非明其名物亦不解。《论语》《孟子》词旨显明，惟阐其义理而止”，故此法与古学稍殊，乃类后世之口义，实《孟子》之特质与别经者不可不辨。其注释明白畅达，虽有精有误，瑕玉互见，而开创之功不可泯也。

尤为特异者，赵岐于每章之末，别以韵语数句概括本章之大旨，名之曰“章指”。盖“章指”者，提纲挈领、彰明宗旨之体，实为此书独有之体例创新，为他经注所未见。清人焦循论其价值，谓“孟子之言，含蓄不尽，赵氏注与章指互发明之”（《孟子正义》引），深得其中。

【序跋】是编历代所存序跋，今可考者，凡四篇。

一曰《孟子题辞》。赵岐自撰，乃《孟子章句》之序，亦今存最早之专论孟子之文。首言孟子生平、著述始末，周游列国，既不见用，退而作书之意，复称孟子为“命世亚圣之大才”，推尊备至。后世诠孟者，首当涉此。

二曰《孟子正义序》，清阮元撰。元于嘉庆间校刻《十三经注疏》，撰《孟子注疏校勘记》，此序备述赵岐注孟之原委，及宋人伪托孙奭疏之得失。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孟子正义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提要述赵岐身世及注书之由，辨其体例之得失，谓“开辟荒芜，俾后来得循途而深造，其功要不可泯也”，论赵注与朱子《集注》之关系，于汉宋学术之异同，辨析精微。

四曰《孟子注疏校勘记序》，阮元亦撰。其言赵岐之学“以较马郑许诸儒，稍微固陋，然属书离辞，指事类情，于诂训无所戾，七篇之微言大义，藉是可推”，允为定评。

【著者】赵岐（约108—201年），字邠卿，初名嘉，字台卿，京兆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后汉书》有传。少明经，有才艺，娶扶风马融兄女。融以外戚豪家，骄奢恣欲，岐常鄙之，终身不与融相见。仕州郡，以廉洁正直、疾恶如仇著称。年三十余，忽得重疾，卧蓐七年，自料奄忽，乃为遗令敕兄子曰：“大丈夫生世，遁无箕山之操，仕无伊、吕之勋，天不我与，复何言哉！可立一员石于吾墓前，刻之曰：‘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遗书既作，竟奇疾自愈。永兴二年，辟司空掾，迁皮氏长。延熹元年，中常侍唐衡兄玹为京兆尹，以宿隙陷杀岐家属宗亲。岐遂改易名字，逃难四方，自匿姓名，卖饼北海市中。遇孙嵩，藏之复壁数年，于其间撰成《孟子章句》。后赦出，拜并州刺史。灵帝初，又遭党锢之祸十余年。中平元年，征拜议郎，举敦煌太守。献帝都许，复拜议郎，迁太仆。建安初，拜太常，年九十余卒。生历桓、灵、献三朝，亲睹汉室倾颓之变。晚年曹操为司空，曾举岐以自代；光禄勋桓典、少府孔融亦上书荐之。卒前自为寿藏，图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像于宾位，自画其像于主位，盖以四贤自况，志节高迈若此。

【论赞】历代论赵岐《孟子》注者，褒贬不一，然皆推其为治《孟子》之门径。

清人焦循，一代经学大家，著《孟子正义》浩博无匹，其称赵岐“叠诂训于语句之中，绘本义于错综之内，于当时诸家，实为精密而条畅”。此言得其体式之长。

阮元《孟子注疏校勘序》云：“赵岐之学以较马郑许诸儒，稍微固陋。然属书离辞，指事类情，于诂训无所戾，七篇之微言大义，藉是可推。”又云：“于汉传注别开一例，功亦勤矣。”此论最为平允。四库馆臣推阐其旨，谓“开辟荒芜，俾后来得循途而深造，其功要不可泯也”。

其疵亦明。四库馆臣举其误解“宰予、子贡、有若缘孔子圣德高美而盛称之，孟子知其太过，故贬谓之污下”，指其“纰缪殊甚”；又以“屈原憔悴为征于色，宁戚扣角为发于声”，“比拟不伦”。然朱子作《孟子集注》及《或问》，于岐说多不掊击，凡“盆成括、告子不从其学于孟子之说，季孙、子叔不从其二弟子之说”，皆从之；字义中除“折枝”训“按摩”之类不取外，亦多所采。赵注虽不及宋儒之精微，然孟学赖以广传，后世治孟子者，未有不由此而入，盖其功在开辟草莱，其失在时代局限，未可以后胜前，苛责古人也。

【价值】赵岐《孟子》十四卷之文献价值，首在以今存最早之完整《孟子》注本，存两千年前经学诠释之原貌。东汉注孟者凡五家：程曾、郑玄、赵岐、高诱、刘熙，其余四家均已亡佚，独岐注传世不坠。朱子《集注》多引其说，而或驳或从，俱赖此本得以考见汉儒治孟之路径。

其学术地位，在于开创孟子诠释之典范。赵注首创“章指”之体，每章结尾以韵语概括全章大旨，并于卷首冠以《孟子题辞》，系统梳理孟子生平及著述原委。此法于此前经注中实属特出，为后世注《孟子》者别开一例，清人阮元所谓“于汉传注别开一例”，其功未可轻也。

然其书之局限亦不可掩。赵岐之学以较同时马融、郑玄、许慎诸儒，固陋之处不能尽掩。其于义理之发挥往往失于简略，或附会穿凿，时有纰缪。又其体例不重名物训诂，而务于大义串解，故后世讥之者亦众。然经学演进，汉儒主于传经，宋儒主于明理，岐注固有其时代之限，然欲察汉儒理解《孟子》之原貌，舍此莫由。

【版本】《孟子》赵岐注十四卷，今传之本，可分两大系统。一为《孟子章句》十四卷单行本，即赵注白文本；一为与宋人伪托孙奭疏合刻之《孟子注疏解经》十四卷本。

赵注白文本最古者，当推宋刊大字本。此本半叶八行，行十六字，白口，左右双栏，字体端严，纸墨古雅，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续古逸丛书》曾据以影印。《四部丛刊》亦有影印宋刊本，皆可窥宋椠旧貌。元时有旴郡覆宋本《孟子章句》，明时传刻甚多，商务印书馆据以辑印之《十三经汉魏古注丛书》本，流布最广。

赵注与伪疏合刻之本，版本源流更繁。现存最早者为南宋两浙东路茶盐司刻八行本（即世称越州本或八行本），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又有十行本系统，现存元刻明修十行本，明嘉靖李元阳闽本、万历北京国子监本、崇祯毛氏汲古阁本递相沿袭。清乾隆武英殿本、嘉庆阮元南昌府学刻本校勘尤精，收入《十三经注疏》，最为通行。1957年中华书局据阮本校刻排印《重刊宋本十三经注疏附校勘记》本，质量上乘，尤便研读。

递藏源流可考者，宋刊八行本经明代内府、清宫天禄琳琅递藏，辗转入台北故宫博物院。宋刊大字本先后经钱谦益、瞿氏铁琴铜剑楼所藏，今归国家图书馆。

今推最善版本，若治专门之学，宜取《四部丛刊》影印宋刊大字本，或《续古逸丛书》影印本，以存赵注白文之旧。若校读《孟子注疏》全文，则以阮元校刻南昌府学本为善，此本校勘精审，校勘记附列各条，便于考索。若治孟学义理，则必借清儒焦循《孟子正义》（中华书局1987年版），旁征博引，逐字疏解，为清儒学术之极致。又有商务印书馆“十三经汉魏古注丛书”《孟子章句》整理本（陆杰整理，2023年出版），以《四部丛刊》影印宋刊本为底本，参校元旴郡覆宋本及阮刻本，力求精善，最便初学。

【金句】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卷十三《尽心章句上》）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卷十二《告子章句下》）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卷十四《尽心章句下》）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卷十一《告子章句上》）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卷六《滕文公章句下》）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卷八《离娄章句下》）

【适读】是编所宜读之人有三。一为研读中国传统经学、子学之大学高年级学生及硕博士研究生。赵注为今存最早《孟子》注本，与朱子《孟子集注》参读，可明汉宋诠孟之异同，通经学演变之脉络。二为治中国古代哲学、思想史之学者，赵注所存汉儒解经思路，及每章“章指”所揭大义，尤可证汉唐孟学与宋明理学之承转。三为有志于研读《孟子》原文之国学爱好者，赵注较为近古，可直接助读经文。

然读此编当备前提。须先通读《孟子》白文，略知其梗概；当略识《论语》体例，以明孟子学承孔子之迹。尤须知先秦儒家之核心概念如“仁义”“性善”“王霸”等，方可与赵注相对照，以判其得失。

读书之法，宜先取《孟子题辞》读之，此赵岐自序，述孟子著述之意，为全书纲领。次各章按序通读，每读一章，先观经文白文，次审赵注串解，再读“章指”，以明全章大旨。若“章指”有阮元复原本之善者尤佳。可与朱子《孟子集注》或焦循《孟子正义》对照，以知古今注孟之异趣。若初学读白文已有理解之处，亦不必尽信赵注，然须知赵注虽谬，而朱子多采，盖其于汉代诸家中最翔实者也。

至于版本之选择，初学可先取商务印书馆“十三经汉魏古注丛书”本《孟子章句》，此以陆杰整理本最佳，注释简当，标点可读，便于循序而入。若欲以《十三经注疏》之体兼读正义，可取阮元南昌府学本或中华书局1957年影印阮刻本，以奠经学深厚之基。

其书成于复壁之中，岐所以于颠沛流离生死间仍精进不辍，其志其在明道而传之也。读其书而思其为人，当有进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