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苑笔耕集》二十卷，唐崔致远撰。崔致远为新罗入唐文人，十二岁入唐求学，十八岁宾贡及第，后入淮南节度使高骈幕府掌文书，四年间撰公私文牍及诗赋“万有余首”，归国后删汰编为此集。全书收各体文章三百余篇、诗六十首，文多骈体，典丽圆融，其中《檄黄巢书》尤为名篇。此集为朝鲜半岛现存最早的汉文别集，亦为唐代域外汉文学的最高代表，于晚唐政治、军事、交通及中朝交流史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编撰】《桂苑笔耕集》之书名，取崔致远在淮南幕府“笔耕”之意。其自序云：“臣适当乱离，寓食戎幕，所谓饘于是，粥于是，辄以‘笔耕’为目。”“桂苑”则指淮南幕府所在之扬州，或谓取“桂树”之典喻幕府文翰之地。此书别名《桂苑笔耕》，或省称《笔耕集》，历代著录中二名互见。

崔致远于唐懿宗咸通九年（868）十二岁时随商船入唐，在长安学习，十八岁（乾符元年，874）宾贡及第，调授宣州溧水县尉。任满后游历洛阳，作赋五首、诗一百首、杂诗赋三十首。后入淮南节度使高骈幕府，任都统巡官，专掌笔砚。时值黄巢起义，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军书辐辏，崔致远“四年用心，万有余首”。唐僖宗中和四年（884），崔致远以“淮南入本国兼送诏书等使”身份归新罗，光启二年（886）将文稿删汰编定，勒成《桂苑笔耕集》二十卷，连同诗赋表状等集二十八卷进献新罗宪康王。其编集之动机，据自序“自惜微劳，冀达圣鉴”，实有以文才求用于母邦之意。

【体例】全书二十卷，约十万言。卷一至卷十为表、奏状、堂状等代高骈所撰公牍，卷十一至卷十六为檄书、委曲、举牒、别纸等幕府文书，卷十七至卷十九为启、书、祭文等自撰之文，卷二十为诗。据今人研究，此集体例实以“代撰”与“自撰”为两大板块：表、奏状、檄书、委曲等代高骈立言者归前，启、诗等自抒怀抱者归后。此种编排，反映了幕府文书生产的实际结构，非简单的公私之分。

所收文体颇为丰富，除传统表、状、书、启、祭文外，尚有堂状、别纸、委曲、举牒等《文选》所无的幕府实用文体，为考察唐代幕府文书形态提供了原始样本。诗仅六十首，多为七律、七绝，内容以纪德、酬答、送别、咏物为主。

【序跋】卷首载崔致远《桂苑笔耕序》，为全书唯一自序，亦为研究其生平与编集始末的第一手材料。序中详述入唐求学、溧水为尉、淮南掌笔、删汰编集、进献新罗之全过程，末署“中和六年正月日”，即光启二年（886）。序中“万有余首”“淘之汰之，十无一二”之语，可见其编集之严。

后世刊本序跋，以朝鲜李氏王朝刻本所附为重。明宗朝刻本、显宗朝刻本及徐有榘木活字本，各有刊记或跋文，述其重刊经过。清莫友芝《郘亭知见传本书目》著录此书，称《檄黄巢书》为集中名篇。

【著者】崔致远（857—？），字孤云，新罗庆州人。十二岁入唐，临行父诫之曰“十年不第进士，则勿谓吾儿”，致远遂苦心向学。乾符元年宾贡及第，时年十八。调溧水县尉，任满后入高骈幕府，掌书记之职，参与讨伐黄巢之军事文书。中和四年归国，历任侍读兼翰林学士、守兵部侍郎、知瑞书监等职。后因新罗政局混乱，出为大山郡太守，晚年隐居伽倻山，不知所终。崔致远在唐十七年，汉文造诣极深，其骈文典雅赡丽，时人比之温庭筠、李商隐。归国后致力于传播汉文化，被尊为“东国文学之祖”“东方文章之祖”。其《檄黄巢书》以“不惟天下之人皆思显戮，抑亦地中之鬼已议阴诛”之句，传黄巢读之坠榻而起，虽或出传闻，亦见其文之凌厉。

【论赞】陈寅恪于《秦妇吟》校笺中最早揭示此书史料价值，称“崔致远《桂苑笔耕集》代高骈所作书牍，关于济路区域徐州时溥、泗州于涛之兵争及运道阻塞之记载甚多，俱两《唐书》及《通鉴》等所未详，实为最佳史料”。此论一出，中韩学界始重此书。

朝鲜学者徐居正《笔苑杂记》称《檄黄巢书》“播于中国，天下传诵”。清莫友芝亦推许此文。今人党银平指出，此书“既是古代朝鲜半岛最早的汉文典籍，也是中国唐代文学宝库中珍贵的文学别集”，其价值“在中国与朝鲜半岛的文学史、思想史、交流史、历史学及版本学方面”皆有体现。

【价值】其史料价值最为突出。集中所存表状书檄，详载高骈淮南幕府的军政运作、唐末徐州泗州兵争、运道阻塞情形，多可补两《唐书》《通鉴》之阙。如《檄黄巢书》为讨伐黄巢之原始檄文，于研究唐末农民起义具有直接史料意义。其次，集中所收堂状、别纸、委曲、举牒等文体，为研究唐代幕府文书制度提供了罕见样本，于文体学、文书学有独特价值。第三，作为朝鲜半岛现存最早的汉文别集，此书是研究新罗汉文学起源与中韩文化交流的核心文献，崔致远在唐期间与晚唐文人的交游唱和，亦赖此集以存。

其局限性亦须正视：一、集以代撰公牍为主，纯文学性诗作仅六十首，不足以全面呈现崔致远的文学才华；二、代高骈立言者占大半，其中所表达的观点与情感未必尽属崔致远本人；三、版本系统较为复杂，高丽旧刊本与朝鲜后期刻本之间文字有差异。

【版本】现存版本以朝鲜半岛刊本为主。据研究，今存七种版本：十六世纪明宗朝木刻本为最早，显宗朝庆尚道刊本、徐有榘校印本（1834）、整理字本、海山仙馆丛书本、比安茅亭木活字本、伊上斋木活字本。《四部丛刊》初编所影印者，为“上海涵芬楼无锡孙氏藏高丽旧刊本”，即朝鲜孝宗至显宗朝（1650—1674）刻本，实早于徐有榘活字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四部丛刊》影印本，即据此本。

若论善本，当以明宗朝木刻本为最古，然流传极罕。普通读者研读，以《四部丛刊》影印高丽旧刊本为较便。今人校注本，有党银平《桂苑笔耕集校注》（中华书局2007年版），校勘精审，注释详赡，为目前最便研读的整理本。

【金句】

“臣适当乱离，寓食戎幕，所谓饘于是，粥于是，辄以‘笔耕’为目。” 见卷首《桂苑笔耕序》。

“四年用心，万有余首。然淘之汰之，十无一二。” 见卷首《桂苑笔耕序》。

“不惟天下之人皆思显戮，抑亦地中之鬼已议阴诛。” 见《檄黄巢书》。

“济物能回造化心，驱山偃海立功深。” 见卷二十《岝口径》。

“潮波静退步登沙，落日山头簇晚霞。” 见卷二十《将归海东巉山春望》。

“目极烟波浩渺间，晓乌飞处认乡关。” 见卷二十《将归海东巉山春望》。

【适读】此书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晚唐政治史、军事史的学者。集中代高骈所撰书檄表状，是考察唐末淮南幕府运作与黄巢战事的第一手材料，陈寅恪“最佳史料”之评，至今仍是定论。其次，研究唐代幕府制度与文书学的学者，可从此集所存堂状、别纸、委曲、举牒等文体中，见唐代幕府文书生产的实际形态。第三，研究韩国汉文学与中韩文化交流史的学者，此书为朝鲜半岛现存最早的汉文别集，是理解新罗汉文学渊源的核心文本。第四，喜欢晚唐骈文的读者，可欣赏其典雅赡丽、圆润流美的文风，与李商隐、温庭筠的骈文对读，可见晚唐骈文在域外的流风余韵。阅读此书，宜先读卷首自序，了解崔致远的生平与编集始末。然后读《檄黄巢书》，感受其凌厉的文气。再按兴趣选读表状书启，注意其中所涉唐末军政史事。若以《桂苑笔耕集》配合《旧唐书·高骈传》《新唐书·黄巢传》对读，则史事互证，所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