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叢卷第四
公孫龍第十
公孫龍者,平原君之客,好刑名,以白馬非白馬。或謂髙曰:「此人辨而毀道,盍徃正諸?」髙曰:「道之悖,天下之交徃,吾何病焉?」或曰:「雖然,天下故,徃。」髙適趙,與龍㑹平原君家,謂之曰:「僕居魯,遂聞下風,而髙先生之行,𩓑?受業之日乆矣。然所不取於先生者,獨不取先生以白馬非白馬爾。誠去非白馬之學,則穿請弟。」公孫龍曰:「先生之言悖。龍之學,正以白馬非白馬者。今使龍去之,則龍無以教矣。今龍無以教,而乃學於龍,不亦悖乎?且夫學於龍者,以智與學不逮。今教龍去白馬非白馬,是失教。失教而後師之,不可。先生之非教龍者,似齊王之問尹文。齊王曰:『寡人甚好士,而齊國無士。』尹文曰:『今有人於此,君則忠,親則孝,交友則信,䖏鄉則順。有此四行者,可謂士乎?』王曰:『善!是真吾所謂士者。』尹文曰:『王得此人,肯以臣乎?』王曰:『所願不可得。』尹文曰:『使此人於廣庭衆之中,侮而不敢闘,王將以臣乎?』王曰:『夫士,侮而不敢闘,是辱,寡人不以臣矣。』尹文曰:『雖侮而不闘,是未失所以士;然而王不以臣,則卿所謂士者,乃非士乎?夫王之令:殺人者死,人者刑。民有畏王令,故侮終不敢闘,是全王之法。而王不以臣,是罰之。且王以不敢闘辱,必以敢闘榮,是王之所賞,吏之所罰;上之所是,法之所非。賞罰是非,相與曲謬,雖十黄帝,固所不能治。』齊王無以應。且白馬非白馬者,乃先君仲尼之所取。龍聞楚王張䌓弱之弓,載忘之矢,以射蛟兕於雲夣之囿,反而䘮其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楚人遺弓,楚人得之,何求乎?』仲尼聞之曰:『楚王仁義而未遂,亦曰人得之而已矣,何必楚乎?』若是者,仲尼異楚人於所謂人。夫是仲尼之異楚人於所謂人,而非龍之異白馬於所謂馬悖。先生好儒術,而非仲尼之所取,欲學而使龍去所以教,雖百龍之智,固不能當其前。」髙莫之應,退而告人曰:「言非而愽,巧而不理,此固吾所不答。」異日,平原君㑹衆賔而延髙,平原君曰:「先生聖人之後,不逺千里來顧臨之,欲去夫公孫白馬之學。今是非未分,而先生翻然欲髙逝,可乎?」髙曰:「理之至精者則自明之,豈在穿之退哉?」平原君曰:「至精之說,可得聞乎?」答曰:「其說皆取之經傳,不敢以意。春秋記『六鶂退飛』『覩之則六,察之則鶂』,鶂猶馬,六猶白,覩之則其白,察之則知其馬,色以名别,內由外顯,謂之白馬,名實當矣。若以絲麻加之女功,緇素青黄,色名雖殊,其質故一。是以詩有素絲,不曰絲素;禮有緇布,不曰布緇。犥牛玄武,此類甚衆。先舉其色,後名其質,萬物之所同,聖賢之所常。君之論,貴當物理,不貴䌓辭。若尹文之折齊王之所言,與其法錯故。穿之所說於公孫,髙其智,恱其行。去白馬之說,智行固存,是則穿未失其所師者。稱此云云,没其理矣。是楚王之言『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先君夫探其本意,欲以示廣,其實狹之,故曰不如『亦曰人得之而己』。是則異楚王之所謂楚,非異楚王之所謂人。以此喻,乃相擊切矣。凢言人之者,惣謂人;亦猶言馬者,惣謂馬。楚自國,白自色,欲廣其人,宜在去楚;欲正名色,不宜去白,誠察此理,則公孫之辨破矣。」平原君曰:「先生之言,於理善矣。」因顧謂衆賔曰:「公孫能答此乎?」燕客史由對曰:「辭則有焉,理則否矣。」
公孫龍與髙汜論於平原君所,辨理至於臧耳。公孫龍言臧之耳甚辨析,髙弗應,俄而辭出。明日復,平原君曰:「疇昔公孫之言信辨,先生實以何如?」答曰:「然,㡬能臧耳矣。雖然,實難。僕𩓑?得問於君:今臧耳甚難而實非,謂臧兩耳甚易而實是。不知君將從易而是者乎?亦其從難而非者乎?」平原君弗能應。明日,謂公孫龍曰:「公無復與孔髙辨。其人理勝於辭,公辭勝於理。辭勝於理,終必受詘。」
李寅言曹良於平原君,欲仕之。平原君以問髙,髙曰:「不識。」平原君曰:「良嘗得於先生矣,故敢問。」髙曰:「世人多自稱上用我則國無患。夫用智莫若觀其身,其身且由不免於患,國用之亦惡得無患乎?」平原君曰:「良之有患,時不明。居家理,治可移於官。良能殖貨,故欲仕之。」髙曰:「未可知。今有人於此,身脩計明而貧者,志不存;身不脩㑹計闇而富者,非盗無所得之。」
儒服第十
髙曵長𥚑?,振褒䄂,方屐麤䈉,平原君。平原君曰:「吾亦儒服乎?」髙曰:「此布衣之服,非儒服。儒服非一。」平原君曰:「請吾言之。」答曰:「夫儒者,居位行道,則有衮冕之服;統御師旅,則有介胄之服;從容徒歩,則有若穿之服。故曰非一。」平原君曰:「儒之名,何取爾?」髙曰:「取包衆羙,兼六藝,動静不失中道耳。」
髙逰趙,平原君客有鄒文、季節者,與髙相友善。及將還魯,詣故人訣。旣畢,文、節送行宿。臨别,文、節流涕交頥,髙徒抗手而已,分背就路。其徒問曰:「先生與彼善,彼有戀戀之心,未知後會何期,悽愴流涕,而先生厲聲髙揖,無乃非親親之謂乎?」髙曰:「始吾謂此丈夫爾,今乃知其婦人。人生則有四方之志,豈鹿豕哉,而常聚乎?」其徒曰:「若此,之泣非耶?」答曰:「斯,良人,有不忍之心,其於敢斷,必不足矣。」其徒曰:「凢泣者,一無取乎?」髙曰:「有焉:姦之人,以泣自信;婦人懦夫,以泣著愛。」
平原君與髙飲,強髙酒,曰:「昔有遺諺,堯舜千鍾,孔百觚,路嗑嗑,尚飲十榼。古之賢聖,無不能飲,吾何辭焉?」髙曰:「以穿所聞,賢聖以道德兼人,未聞以飲食。」平原君曰:「即如先生所言,則此言何生?」髙曰:「生於嗜酒者,盖其勸厲奨戯之辭,非實然。」平原君欣然曰:「吾不戯,無所聞此雅言。」
平原君謂髙曰:「吾聞『之先君親衞夫人南』,云『南逰過乎阿谷,而交辭於漂女』,信有之乎?」荅曰:「士之相保,聞流言而不信者,何哉?以其所在行之占之。昔先君在衞,衞君間軍旅焉,拒而不告,色不在己,攝駕而去。衛君請,猶不能終,何夫人之能覿乎?古者饗,夫人與焉。於時禮儀雖廢,猶有行之者,意衛君夫人饗夫,則夫亦弗獲已矣。若夫阿谷之言,起於近世,殆是假其類以行其心者之。」
髙適魏,㑹秦兵將至,信陵君懼,造髙之舘而問祈勝之禮焉。髙曰:「命勇謀之將以禦敵,先使之迎於敵所從來之方,壇,祈克乎五帝,衣服隨其方色,執人數從其方之數,牲則用其方之牲。祝史告于社稷、宗廟、邦域之內名山川。君親素服,誓衆于太廟,曰:『某人不道,侵犯國,尚皆用心比力,各死而守。』將帥稽首再拜受命。既誓,將帥勒士卒,陳于廟之右,君立太廟之庭,祝史立于社,百官各警其,御于君以待命。乃鼓于廟門,詔將帥命卒,習射發,擊刺行,告廟用兵于敵。五兵効,乃鼓而出以即敵,此古諸侯應敵之禮。」信陵君曰:「敬受教。」信陵君問髙曰:「古者軍旅,賞人之必於祖,戮人之必於社,其義何?」答曰:「賞功於祖,告分之均,示弗敢專;戮罪於社,告中於主,示聽之當。」
陳尫性多穢訾,毎得酒食,輙先撥捐之,然後乃食。髙告之曰:「無然,似有態者。昔君之於酒食,有啐嘗之義,無捐放之道。假其可食,上下何擇?假令不㓗,其下滋甚。」陳尫曰:「吾知其無益,意欲如此。」髙曰:「意不可恣。夫木之性,曲者以隠括自直,可以人而不如木乎?不夫雞耶?聚榖如陵,跑而啄之。若縱之意,則與雞豈有異乎?」陳尫跪曰:「吾今後知過矣,請終改之。」
髙任司馬乂將於齊,與燕戰而敗。齊君曰:「以賢明,故信。」答曰:「君知穿孰若周公?」齊君曰:「周公聖人,而賢者,弗如。」髙曰:「然,臣固弗如周公。以臣之知乂,孰若周公之知其弟?」齊君曰:「兄弟審於他人。」髙曰:「君之言是。夫以周公之聖,兄弟相知之審,而近失於管、蔡,明人難知。臣與乂相,觀其材志,察其所履,齊國之士,弗能過。尚曰:『知人則哲,惟帝難之。』穿何慙焉?且曹魯,與齊戰,敗失地,然後以勇敢之節,𡚒?尺之劒,要桓公、管仲於盟壇,卒收其所䘮。夫君之敗,如日月之蝕,人各有能,乂庸可棄乎?今燕以詐敗破乂,是乂不能於詐。臣之稱乂,稱其武勇才藝,不稱其有詐。乂雖敗,臣固未失其所稱焉。」齊君辭屈,而不黜司馬乂。
對魏王第十四
魏王問人主所以患。髙對曰:「建臣而不與謀,嬖幸者言用,則知士以踈自疑、孽臣以遇徼幸者,內則射合主心,外則挻主之非,此最人主之患。」
髙謂魏王曰:「臣入魏國,君之計臣焉。張叔謀有餘,范威智不逮,然其功一。」王曰:「叔有餘,威不逮,何同乎?」荅曰:「駑驥同轅,伯樂之咨嗟;玉石相糅,卞氏之歎息。故賢愚共貫,則能士匿謀;真僞相錯,則正士結舌。叔雖有餘,猶威不逮。」
魏王問:「如何可謂臣?」髙荅曰:「臣則必取衆人之選,能犯顔諌,公正無𥝠?者,計陳成,主裁其賞;敗,臣執其咎。主任之而無疑,臣當之而弗避。君惣其契,臣行其義。然則君不猜於臣,臣不隠於君,故動無過計,舉無敗,是以臣主並各有得。」
信陵君問曰:「古之善國,至於無訟,其道何由?」荅曰:「由乎政善。上下勤德而無𥝠?,德無不化,俗無不移。衆之所譽,政之所是;衆之所毀,政之所非。毁譽是非,與政相應,所以無訟。」
齊王行車裂之刑,群臣諍之,弗聽。髙齊王曰:「聞君行車裂之刑,無道之刑,而君行之,臣竊以下吏過。」王曰:「寡人爾。以民多犯法,法之輕。」髙曰:「然,此誠君之盛意。夫人含五常之性,有哀樂喜怒。哀樂喜怒無不過其節,節過則毀於義。民多犯法,以法之重無所措手足。今天下悠悠,士亡定䖏,有德則住,無德則去,欲䂓覇王之業,與諸國難,而行酷刑以懼逺近,國內之民將畔,四方之士不至,此乃亡國之道。君之下吏不具以聞,徒恐逆主意以憂,不慮不諌之危亡。其所矜者,所䘮者,故曰下吏之過。臣觀之,非徒不諍而已。心知此之不可,將有非議在後,則因曰君忿意實然,我諌諍,必有龍逄、比干之禍,是虚自居於忠正之地,而闇推君主使同於桀紂。且夫人臣,主非而不諍,以謟主於危亡,罪之者。人主疾臣之弼己而惡之,資臣以箕、比之忠,惑之者。」齊王曰:「謹聞命。」遂除車裂之法焉。
髙齊王,齊王問誰可臨淄宰,稱管穆焉。王曰:「穆容貌陋,民不敬。」答曰:「夫敬在德,且臣所稱,稱其材。君王聞晏、趙文乎?晏長不過尺,面狀醜惡,齊國上下莫不宗焉。趙文其身如不勝衣,其言如不出口,非但體陋,辭氣呐呐然。其相晉國,晉國以寜,諸侯敬服,皆有德故。以穆軀形,方諸,猶悉賢之。昔臣常行臨淄市,屠啇焉,身脩八尺,鬚髯如㦸,面正紅白,市之男女,未有敬之者,無德故。」王曰:「是所謂祖龍始者,誠如先生之言。」於是乃以管穆臨淄宰。
孔叢卷第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