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絶請糴內傅第六
昔者,越王句踐與吳王夫差戰,敗,保栖於會稽山上,乃使夫種求行成於吳,吳許之。越王去會稽,入官於吳。年,吳王之。夫種始謀曰:「昔者吳夫差不顧義而媿吾王。種觀夫吳甚富而財有餘,其刑繁法逆,民習於戰守,莫不知;其臣好相,莫能信;其德衰而民好負善。且夫吳王喜安佚而不聽諫,細誣而寡智,信讒諛而遠士,數人而亟亡之,少明而不信人,希須臾之名而不顧後患。君王盍少求卜焉?」越王曰:「善。卜之道何若?」夫種對曰:「君王卑身重禮,以素忠信,以請糴於吳。天若棄之,吳必許諾。」於是乃卑身重禮,以素忠信,以請於吳,將與,申胥進諫曰:「不可。夫王與越,接地鄰境,道徑通達,仇讎敵戰之邦,江環之,其民無所移。非吳有越,越必有吳。且夫君王兼利而弗取,輸之粟與財,財去而凶來,凶來而民怨其上,是養寇而貧邦家。與之不德,不若止。且越王有智臣范蠡,勇而善謀,將修士卒,飾戰□□□間。胥聞之,夫越王之謀,非有忠素請糴,將以此試我,以此卜要君王,以求益親,安君王之志。我君王不知省而救之,是越之福。」吳王曰:「我卑服越,有其社稷。句踐既服臣,我駕舍,却行馬前,諸侯莫不聞知。今以越之饑,吾與之食,我知句踐必不敢。」申胥曰:「越無罪,吾君王急之,不遂絶其命,聽其言,此天之所反。忠諫者逆,而諛諫者反親。今狐雉之戲,狐體卑而雉懼之。夫獸虫尚以詐相就,而况於人乎?」吳王曰:「越王句踐有急,而寡人與之,其德章而未靡,句踐其敢與諸侯反我乎?」申胥曰:「臣聞聖人有急,則不羞人臣僕,而志氣人。今越王吾蒲伏約辭,服臣下,其執禮過,吾君不知省而已。故勝威之。臣聞狼野心,仇讎之人不可親。夫鼠忘壁,壁不忘鼠。今越人不忘吳矣。胥聞之,拂勝,則社稷固,諛勝,則社稷危。胥,先王之老臣,不忠不信,則不得先王之老臣。君王胡不覽觀夫武王之伐紂?今不出數年,鹿豕遊於姑胥之臺矣。」太宰嚭從旁對曰:「武王非紂臣耶?率諸侯以殺其君,雖勝,可謂義乎?」申胥曰:「武王則已成名矣。」太宰嚭曰:「親僇主成名,弗忍行。」申胥曰:「美惡相入,或甚美以亡,或甚惡以昌,故在前世矣,嚭何惑吾君王?」太宰嚭曰:「申胥人臣,辨其君,何必翽翽乎?」申胥曰:「太宰嚭面諛以求親,乘吾君王幣帛以求,威諸侯,以成富焉。今我以忠辨吾君王,譬浴嬰兒,雖啼勿聽,彼將有厚利,嚭無乃諛吾君王之欲,而不顧後患乎?」吳王曰:「嚭止!無乃向寡人之欲乎?此非忠臣之道。」太宰嚭曰:「臣聞春日將至,百草從時,君王動,群臣竭力以佐謀。」因遜遯之舍,使人微告申胥於吳王曰:「申胥進諫,外貎類親,中情甚疏。類有外心,君王常親睹其言。胥則無父之親,君臣之施矣。」吳王曰:「夫申胥,先王之忠臣,天下之健士。胥殆不然乎哉?毋以相差,母以私相,以動寡人,此非所能行。」太宰嚭對曰:「臣聞父之親,張尹别居,贈臣妾、馬牛,其志加親。若不與一錢,其志斯疏。父之親猶然,而况於士乎?且有知不竭,是不忠,竭而顧難,是不勇,下而令上,是無法。」吳王乃聽太宰嚭之言,果與粟。申胥遜遯之舍,歎曰:「於乎!嗟!君王不圖社稷之危,而聽一日之說,弗對,以斥臣,而王用之,不聽輔弼之臣,而信讒諛容身之徒,是命短矣。以不信,胥願廓目于邦門,以觀吳邦之敗。越人之入,我王親所禽哉。」太宰嚭之交逢同,謂太宰嚭曰:「難人申胥,請卜焉。」因徃申胥,胥方與被離坐,申胥謂逢同曰:「太宰嚭,不圖邦權而惑吾君王,君王之不省,而聽衆彘之言,君王忘邦,嚭之罪。亡日不久。」逢同出,造太宰嚭曰:「今日卜於申胥,胥誹謗其君不用,胥則無後,而君王覺而遇矣。」謂太宰嚭曰:「勉後矣,吳王之情在乎?」太宰嚭曰:「智之所生,不在貴賤長少,此相與之道。」逢同出吳,王慚然有憂色。逄同垂泣不對。吳王曰:「夫嚭,我之忠臣,寡人遊目長耳,將誰怨乎?」逄同對曰:「臣有患。臣言而君行之,則無後憂。若君王弗行,臣言而死矣。」王曰:「言,寡人聽之。」逢同曰:「今日徃申胥,申胥與被離坐,其謀慚然,類欲有害我君王。今申胥進諫類忠,然中情至惡,內其身而心野狼,君王親之不親?逐之不逐?親之乎?彼聖人,將更然有怨心不已。逐之乎?彼賢人,知能害我君王,殺之乎?可殺之,亦必有以。」吳王曰:「今圖申胥,將何以?」逢同對曰:「君王興兵伐齊,申胥必諫曰不可。王無聽而伐齊,必克,乃可圖之。」於是,吳王欲伐齊,召申胥,對曰:「臣老矣,耳無聞,目無,不可與謀。」吳王召太宰嚭而謀,嚭曰:「善哉!王興師伐齊。越在,我猶疥癬,是無能。」吳王復召申胥而謀。申胥曰:「臣老矣,不可與謀。」吳王請申胥謀者,對曰:「臣聞愚夫之言,聖主擇焉。胥聞越王句踐罷吳之年,宫有五竈,食不重味;省妻妾,不别所愛;妻操斗,身操概,自量而食,適饑不費,是人不死,必國害。越王句踐食不殺而饜,衣服純素,不袀不玄,帶劒以布,是人不死,必故;越王句踐寢不安席,食不求飽,而善貴有道,是人不死,必邦寶;越王句踐衣弊而不衣新,行慶賞,不刑戮,是人不死,必成其名。越在我,猶心腹有積聚,不發則無,動作者有死亡。欲釋齊,以越憂。」吳王不聽,果興師伐齊,克。還以申胥不忠,賜劒殺申胥。髡被離。申胥且死,曰:「昔者桀殺關龍逄,紂殺王比干,今吳殺臣,參桀紂而顯,吳邦之亡。」王孫駱聞之,旦即不朝。王召駱而問之:「何非寡人?而旦不朝?」王孫駱對曰:「臣不敢有非,臣恐矣。」吳王曰:「何恐?以吾殺胥重乎?」王孫駱對曰:「君王氣高,胥之下位而殺之,不與群臣謀之,臣是以恐矣。」王曰:「我非聽殺胥,胥乃圖謀寡人。」王孫駱曰:「臣聞君人者,必有敢言之臣,在上位者,必有敢言之□如是,即慮日益進而智益生矣。胥,先王之老臣,不忠不信,不得,先王臣矣。」王意欲殺太宰嚭。王孫駱對曰:「不可。王若殺之,是殺胥矣。」吳王近駱如故。太宰嚭曰:「圖越,雖以我邦,王無憂。」王曰:「寡人屬邦,請早暮無時。」太宰嚭對曰:「臣聞四馬方馳,驚前者斬,其數必正。若是,越難成矣。」王曰:「制之斷之。」居年,越興師伐吳,至五湖,太宰嚭率徒謂之曰:「謝戰者五父。」越王不忍,而欲許之。范蠡曰:「君王圖之廊廟,失之中野,可乎?謀之七年,須臾棄之,王勿許,吳易兼。」越王曰:「諾。」居軍月,吳自罷。太宰嚭遂亡,吳王率其有禄與賢良,遯而去。越追之,至餘杭山,禽夫差,殺太宰嚭。越王謂范蠡:「殺吳王。」蠡曰:「臣不敢殺主。」王曰:「刑之。「范蠡曰:「臣不敢刑主。」越王親謂吳王曰:「昔者上蒼以越賜吳,吳不受。夫申胥無罪,殺之。進讒諛容身之徒,殺忠信之士,過者,以至滅亡。知之乎?」吳王曰:「知之。」越王與之劒,使自圖之。吳王乃旬日而自殺。越王葬於卑猶之山,殺太宰嚭、逢同與其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