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03 09:41:00
静安居士
话题:读书札记

戴君恩《读风臆评》,在《诗经》评点的历史上,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它是《诗经》评点产生以来的又一部成熟之作。此书脱离了政教伦理的说教,摆脱了经传注疏的附庸形式,纯以文学的观点评说《诗经》,具备了《诗经》评点的独立而完整的特征。它不仅得到当时一些文学思想先进之士的欣赏,而且不断被后世转抄流传,影响仅次于同时代出现的钟惺的《评点诗经》。

戴君恩(1570-1636),字忠甫,号紫宸,别号兰江痴叟。明澧州(今湖南澧县闸口乡石庄村)人。

戴君恩《读风臆评》的特点

戴君恩的评点偏重于分析诗的文学审美情境和文学技巧。《四库全书总目》至云:“是书取《诗经·国风》加以评语,又节录朱《传》於每篇之俊。乌程闵齐极以朱墨版印行之。纤巧桃仄,已渐开竟陵之门。其於《经》义,固了不相关也。”周作人从相反的角度看待这段含贬义的评语,他说:

《四库提要》的贬词在我们看来有些都可以照原样拿过来,当作赞词去看,如这里所云于经义了不相关,即是一例。我们读《诗经》,一方面固然要查名物训诂,了解文义,一方面却也要注重把他当作文学看,切不可奉为经典,想去在里边求教训,不将三百篇当作经而只当作诗读的人,自古至今大约并不很多,至少这样讲法的书总是不大有,可以为证,若戴君者真是希有可贵,不愧为竟陵派的前驱矣。

清代四库馆臣崇尚正统,重说教轻文艺,乃时代局限使然,因此有些时候,《提要》褒之,今当贬之;《提要》贬之,今当褒之,正周氏所谓“《四库提要》的贬词在我们看来有些都可以照原样拿过来,当作赞词去看”。《臆评》不仅如《提要》所云:“于经义了不相关”,更有甚者,其行文中多有对于传统于经义相关者大加揶揄讽刺甚且嘲笑,如周氏所说:“戴君似很不满意于朱注,评中常要带说到”,并举两例以为证:其一为《王风》“有兔爰爰”章下云:

“有兔”二语,正意已尽,却从有生之初翻出一段逼蹙无聊之语,何等笔力。注乃云,为此诗者犹及见西周之盛云云,令人喷饭。

其二为《桧风》“匪风发兮”章下云:

“匪风”二语,即唐诗所谓“系得王孙归意切,不关春草绿萋萋”注乃云:“常时风发而车偈,顾瞻周道,中心怛兮,多少含蓄”。注更补王室之陵迟,无端续胫添足,致诗人一段别趣尽行抹杀,亦祖龙烈焰后一厄也。

敢说朱熹的注解“令人喷饭”、“续胫添足”,甚至与赢政焚书之祸相提,“亦祖龙烈焰后一厄”,其不迷信的独立精神与思想实在难得。亦由此可见晚明思想之解放程度,因为相比较而言,清代《诗经》评点中这样大胆的言论就很难发现。

有对整体构思的揭示和品鉴,有对具体章法、句法的分析和赏赞,都颇中肯。分别举例如下:

(戴眉)“溯回”、“溯游”,既无其事,“在水一方”,亦无其人。诗人盖感时抚景,忽焉有怀,而托言于一方,以写其牢骚邑郁之意。宋玉赋“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阔怅兮而私自怜。”即此意也。婉转数言,烟波万里。《秋兴赋》《山鬼》伎俩耳(《秦风·蒹葭》)

批语所云:“既无其事”、“亦无其人”,揭示了诗歌中企慕情怀的一个特征。自《蒹葭》以来,古人的爱情诗多表达一种不确定的、无具体对象的高级情感。诗中所渴慕的所谓伊人,多为理想中的梦中情人,或把现实中遇到的自己较倾心的某一女子加上理想的光环,附加上心目中的虚拟偶像的种种特征,作为歌咏的对象,而不必定有其人。除此表象之外,这些爱情诗的深层还表达了一种对一切美好的思想的苦恋和精神企慕,一种对某种人生境界的渴望与追求。追求的方式则是一种可望难即、欲求不遂的悲剧式的企恋,即“忽焉有怀,而托言于一方”。这种品鉴,可谓得诗之神理。

又如《陟岵》一诗的评点: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戴眉)借父母口词,写自己心事,是提胎夺舍乎?大奇。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

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戴眉)如此便了,更不转到自己身边,妙绝!

第一条评语是从整体构思立意入手而发,指出通过想象父母在家中记挂自己谆谆叮嘱的话语来表达自己对亲人的相念是所谓的提胎夺舍的手法。这种说法是分析到位的。在后世诗词中,这种表现手法并不少见,明明属于怀人之作,却不写自己如何思念对方,相反,却大书特书对方如何思念自己;但恰恰不言己之思念,而愈见己之思念之深、怀人情笃。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列举了徐幹《室思》、高适《除夕》、韩愈《与孟东野书》、刘得仁《月夜寄同志》、王建《行见月》,以及白居易、孙光宪、韦庄、欧阳修、张炎、龚自珍等的多首诗词佳作,以证明与此篇的“机抒相同,波澜莫二”。不敢说后人的这种手法都学习《诗经》而来,但这种怀人之作的创格影响并滋养了历代无数诗家,却是大有可能的。因此,戴氏在此揭示出来这种提胎夺舍的手法,却也颇有见地。第二条评语从章法上指出其作法之妙。照一般作意,在写了父母相念自己的言语之后,必定要转到自己如何如何思念父母上来,而此篇却偏不如此,而是继续写兄长嘱咐自己之话语,然后戛然而止,余味无尽。戴评用简炼的话语正点出这种章法上的妙处,可见其品赏之独到。于此也可见出戴评对于篇章结构的分析很有帮助,能引人发现《诗经》篇章的章法句法之妙。再如《魏风·园有桃》:

园有桃,其实之殽。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失,(戴眉)复一句,益见其忧,其谁知之?(戴眉)一转,又生一境。其谁知之,(戴眉)叠一句又妙。盖亦勿思!(戴篇后批)他人于“心之忧矣,我歌且谣”意无余矣,此却借“不知我者”转出一段光景,而结以“盖亦勿思”,有波澜,有顿挫,有吞吐,有含蓄。

此诗评语不仅通过眉批于重叠、转折之处点明精彩,还在总评中总结转折的原因及效果。评论精细而不忘全局,颇益读者赏玩。

周作人所说:“唯二人(此处指戴君恩、陈继揆)多引后人句以说诗,手法相同,亦是此派之一特色。”是指《读风臆评》与《读风臆补》多用以诗评《诗》的历史批评法和比较批评法,这两种批评法后文将详细介绍。这里且说《臆评》,其以诗评《诗》的评点是晚明所出《诗经》评点诸书中第一个较多也较丰富者,虽然其他评点者也用此种方法,如安世凤、孙月峰、钟伯敬、徐奋鹏等,但戴君恩在此方面最突出,既多且妙。如:

诗贵远不贵近,贵淡不贵浓,唐人诗如:“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桑,昨夜梦渔阳”,亦犹《卷耳》四句意耳,试取以相较,远近浓淡孰当擅场?(《周南·卷耳》)

在溶溶的春光里,采桑女子神情恍惚若有所忆,手提空篮,忘记了采桑,原来她在思念从军的丈夫。张仲素的这首《春闺思》用意与《卷耳》的确相似极了,但风格显然不及《卷耳》淡远。但《春闺思》的秀美意象及因果倒装所产生的鲜明诗境也自有所长。把两者进行比较,真是有裨读者。再如:

“退食自公,委蛇委蛇”,分明画出朝廷无事光景,犹唐诗“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意也。(《召南·羔羊》)

朱熹《诗集传》云:“南国化文王之政,在位皆节俭正直,故诗人美其衣服有常,而从容自得如此也。”这种理解分明没有摆脱汉人解诗处处拘牵王化政治的思维定势,怪不得戴君恩说:“从羔羊素丝见他节俭,遂执定节俭正直对看,不知‘羔羊’二句但指其人耳,真皮相可笑。”且不管《羔羊》作者主观倾向如何,其客观上是写出了太平日久,大夫优游自适的形态。岑参《寄左省杜拾遗》“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薇。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也是描写朝廷无事,大臣悠闲光景。所以二者相比对说明,倒也并不牵强,比起朱熹的理解,应该是灵活而实事求是得多了。

唐诗“紫禁香如雾,晴天月似霜。云韶何处奏,只是在昭阳。”又“监宫引出暂开门,随例趋朝不是恩,银钥却收金锁合,月明花落又黄昏。”景物不殊,恩怨自别。(《召南·小星》)

虽然对于《小星》所写为何等人历来意见不一,但此处连用张仲素《思君恩》和杜牧《宫词二首》其二来印合《小星》中之情景,意境还是比较相似的。

(戴眉)“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邶风·击鼓》“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老杜《垂老别》诸作便可不读。(《邶风·击鼓》)

此二条评使读者的思维由《击鼓》一诗跳跃到杜甫的凄怆诗作,倒回头来再读《击鼓》,就能强烈感受到其作为征战诗所含有的生离死别带给人们的刻骨之痛。类似的还有:

(戴篇后批)“匪风”二语即唐诗所谓“系得王孙归”意,切不关春草萋萋。注乃云:“常时风发而车偈顾瞻周道,中心怛兮,多少含蓄”。注更补伤王室之陵迟,无端续胫添足,致诗人一段别趣,尽行抹杀,亦祖龙烈焰后一厄也。(《桧风·匪风》)

再如:

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卫风·氓》“三岁为妇……躬自悼矣”)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卫风·河广》)

安边自合有长策,何必流离中国人。(《王风·扬之水》)

相逢方一笑,相送还成泣。(《郑风·遵大路》)

空馆相思夜,孤灯照雨声。(《郑风·风雨》)

《白头吟》《长门赋》。(《郑风·蘀兮》)

《少年行》《塞下曲》。(《秦风·无衣》)

此六条批语直接引用后世诗句或仅列出相关诗歌题目,不加任何按语,却极贴切,胜过繁言赘语长篇讲解。

还有以后世诗歌与《诗经》诗章相比较者,借后世诗篇某方面的逊色体现《诗经》所达到的难以企及的艺术高度,倒也符合实情。如:

顾况《日晚行》无此澹远。(《王风·君子于役》)

“有敦瓜苦”四句,老杜“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差堪伯仲。若王建“家人见月望我归,正是道上思家时。”以观“鹳鸣于垤,妇叹于室”二语,便露伧父面孔。

《静夜思》《玉阶怨》,殊不如也。

个别评语在以诗证诗的同时,不忘指出前人权威注解之不确处,因为借助了形象的说明,所以给人以驳斥有力之感。如:

《黍离》而后周无君矣,《中谷》之嘅其《离骚》“美人”之悲乎?注却实认凶年饥馑室家相弃之作,是当与追蠡尚禹声者同一姗笑。其音节亦似《离骚》。(《王风·中谷有蓷》)

明是有情语耳,孟郊“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正此意也。注乃以为弃妇之诗,觉直遂无味矣。

关于《蒹葭》一诗的主题历来众说纷纭,《毛序》认为“《蒹葭》,刺襄公也。未能用周礼,将无以固其国焉。”这样的解释,即使不是谬论,也应是过度牵强,难以自圆。今人大多以为这是一首抒写思慕、追求意中人而不得的诗。而下面这则评语是这样说的:

“溯回”、“溯游”,既无其事,“在水一方”,亦无其人,诗人盖感时抚景,忽焉有怀,而托言于一方以写其牢骚邑郁之意。宋玉赋“寥廓兮羁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即此意也。婉转数言,烟波万里,《秋兴赋》《山鬼》伎俩耳。(《秦风·蒹葭》)

“既无其事”,“亦无其人”,解诗不坐实,其实就是最善解诗者,宋玉诗句虽未必与《蒹葭》作者同一种惆怅,但与《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却真是相似,一在水一在山,同一思慕之情。

戴氏论诗,比较注重诗歌具体创作手法的总结,并利用若干术语加以点染。如有翻空法、退一步法、关锁法、倒法、反振法、以客代主法、转折法、提胎夺舍法、伸缩法、前后呼应、由虚入实、反复咏叹、节节相生。这些术语,当然并非戴氏独创,而是当时时文评点及诗歌评点作法的影响,是评点形式成熟的标志。其实此类术语,也对当时及后世小说、戏曲评点产生了影响,并在通俗文学评点家如金圣叹、张竹坡、毛宗岗等人的手中得到了进一步发扬。

参考文献:

(1)周作人著,《知堂书话》,钟叔河编,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2)朱熹,《诗集传》(影印版),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

(3)钱钟书,《管锥编》,中华书局,1979年版。

本文节选自张洪海著《<诗经>评点研究》(原复旦大学2008年博士学位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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